三季度產業經濟觀察：產線再提速，庫存待消化

2026年第三季度，中国经济在经历上半年的外部冲击后，逐渐恢复了生产节奏。

宏观经济传递出一些积极信号，企业的经营感受却更为复杂。长江商学院BSI（中国产业经济景气指数）截至10月下旬收集的三季度有效企业问卷测算显示，产业景气指数测算值为54，较二季度提高1点；经营状况扩散指数为61，下降1点；预期经营状况扩散指数升至52，提高2点；投资时机扩散指数维持在48。四项指标呈现出一种值得关注的组合：总体景气有所改善，企业对下一季度经营的信心也在恢复，但当期经营状况并未同步好转，投资环境的评价依然谨慎。

如果说二季度的主要变化是企业重新启动产线，那么三季度的观察重点已经转向生产恢复之后的经营结果：产品能否及时销售、成本能否顺利传导，投资又能否获得持续的订单支持。

核心变化：生产继续恢复，库存消化却在放慢

三季度最明确的积极信号来自生产端。BSI生产量扩散指数连续两个季度回升，从一季度的45升至三季度的55，超过去年同期的51。这一变化与9月制造业PMI重新站上荣枯线基本一致，说明经过年初的成本冲击和二季度的调整，企业逐步恢复了生产和交付。

但生产恢复并没有消除供需之间的压力。三季度，BSI国内供给过剩扩散指数仍高达96，92.6%的受访企业认为国内市场供大于求。其中，反映产能过剩超过20%的企业比例从二季度的9.1%升至三季度的10%。尽管总体生产活动正在改善，一些企业仍然面临较为突出的产能消化问题。

更值得关注的变化出现在库存环节。有成品库存的企业比例从一季度的63.1%降至三季度的59.6%，成品库存继续增加的企业比例也从10.3%降至5.9%，说明企业仍在控制库存增量。与此同时，成品存货消化时间超过三个月的企业比例，却从一季度的5.7%快速升至二季度的15.7%，三季度进一步达到21%，远高于去年同期的6%。随着生产活动逐步恢复，库存继续增加的企业越来越少，产品销售周期较长的企业却明显增多，企业库存状况可能正在出现分化。

这种差异也反映在不同规模企业的经营表现上。三季度，大型和中型企业的经营状况扩散指数分别从二季度的67和60升至68和62，小型企业从58降至54，大、小企业之间的差距由9点扩大到14点。生产量扩散指数连续两个季度回升，各类企业的经营状况却没有同步改善。结合库存变化来看，部分企业可能已经较好地适应了市场环境，另一些企业仍然面临较长的库存消化周期和经营压力，呈现出一定的K型分化迹象。

生产与销售之间的这种变化，对企业经营有着十分直接的影响。当生产恢复较快、销售和回款相对缓慢时，原材料采购、设备利用、库存占用和现金流之间的平衡就变得更加重要。尤其对于产品标准化程度高、市场竞争激烈的行业，维持较高产量可能有利于摊薄固定成本，但如果产品周转放慢，也会增加资金占用。

三季度工业产能利用率为73.1%，比二季度仅提高0.1个百分点，也说明整体工业生产仍有进一步改善的空间。

从二季度产线重启，到三季度生产继续回升，企业已经迈过了年初最剧烈的调整阶段。接下来，订单增长和库存周转将越来越直接地影响生产恢复的持续时间及本轮周期的未来发展走势。

补充观察：成本再度抬头，投资仍有韧性

生产之外，另一项变化来自价格和成本。BSI原材料成本扩散指数由64升至67，单位成本扩散指数由64升至66，而产品价格扩散指数保持在52。成本上涨的信号有所增强，销售价格上涨的扩散程度却没有同步提高。

这种变化与工业品价格数据相互印证。9月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同比上涨5%，购进价格同比上涨6.9%。上游原材料和能源价格上涨的幅度较大，部分工业企业仍然需要面对采购成本与销售定价之间的压力。

对于企业而言，原材料涨价能否转化为产品提价，取决于订单结构、客户关系、市场竞争和自身议价能力。需求较好的企业可能有更多空间调整售价，竞争激烈的企业则需要通过提高效率、优化采购和调整产品结构来消化成本。

成本变化之外，投资数据也出现了值得讨论的现象。三季度，投资时机扩散指数维持在48，认为当前投资时机一般的企业比例达到94%，认为投资时机好的企业仅占0.7%。从主观评价看，企业对投资环境依然相当谨慎。

但实际投资行为并没有同步陷入低迷。有固定资产投资的企业比例为20.9%，扩张型投资企业比例达到18.2%，分别较二季度下降约1.4和1.6个百分点，仍明显高于2025年三季度的11.3%和8.9%。

这一变化延续了过去几个季度BSI反复记录的现象：企业对整体投资环境的评价比较谨慎，实际投入却往往更为积极。2026年以来，这种差异尤其明显。经历上半年的外部冲击后，固定资产投资企业比例显著高于去年同期，三季度虽然有所回落，仍然维持在相对较高的水平。

全国投资数据也呈现出一定的结构差异：前三季度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7.2%，但设备工器具购置投资增长9.7%。总体投资承压的同时，设备更新和部分产业升级项目仍然保持活跃。

企业在投资时显然需要更加仔细地计算未来需求、资金安排和项目回报。

BSI信贷数据也提供了补充观察。三季度，银行借贷态度宽松扩散指数由96升至99，新增贷款企业比例则从2%回升至2.7%。融资环境评价保持宽松，实际获得新增贷款的企业也有所增加，但总体比例仍然较低。

把这些数据放在一起看，企业没有放弃投资和扩张，却仍然重视资金安全与投资回报。尤其在成本压力有所抬头、部分产品库存周转放慢的情况下，企业需要在扩大经营规模与保持财务灵活性之间作出更加审慎的安排。

四季度预期回升，等待订单兑现

进入四季度，企业对未来经营的判断有所改善。BSI预期经营状况扩散指数从二季度的50升至三季度的52，重新站上荣枯线。经历年初的成本冲击和随后两个季度的生产调整，企业对下一季度的订单、生产安排和经营表现有了相对积极的预期。

外部环境也出现了一些有利变化。BSI调查显示，认为中美贸易战对本企业当季度产生负面影响的企业比例为29.7%，略高于二季度的29%；但预计未来一两年仍将受到负面影响的企业比例从21.5%下降至19.3%。9月底，中美经贸磋商取得新进展，贸易关系缓和的预期有所增强。对于出口企业而言，接下来需要关注相关政策能否落实，以及海外客户的采购计划是否随之调整。

国内市场则面临另一个问题。三季度生产量扩散指数升至55，但库存消化时间超过三个月的企业比例也上升至21%。随着年末销售和交付进入集中期，订单增长与库存周转能否同步改善，将影响企业下一年度的生产安排。尤其在原材料成本上涨、产品价格调整有限的情况下，企业需要关注销售增长能够带来多少实际利润。

投资方面，三季度固定资产投资企业比例虽然略有回落，仍明显高于去年同期。进入四季度，企业开始安排2027年的资本开支，设备更新、自动化改造和AI应用等项目将面临更具体的投入产出考量。对于已经启动相关项目的企业，生产效率、产品质量和交付能力的改善程度，将影响后续投资的规模与节奏。

回看前三个季度，中国企业已经逐步适应年初的外部冲击，生产活动连续恢复，经营预期有所改善。进入年末，贸易环境变化、国内需求恢复和技术升级仍将带来新的机会，而库存、成本和资金周转也在影响企业的经营选择。随着外部经贸环境的变化和国内需求的调整，企业能否改善销售、成本与现金流之间的关系，将进一步影响2027年的经营和投资安排。

（甘洁系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金融与经济发展研究部主任，李学楠系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产业政策研究部主任，王小龙系长江商学院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