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科學董事長：是時候重新評估中國創新

马鸿明（Michael F.Mahoney）来华近三十次了。

作为波士顿科学公司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马鸿明近日再度来到中国，参访了国内医疗和教育机构。过去十四年里，他改变了波士顿科学的行业地位，也推动了波士顿科学在中国的战略布局，亲历了中国医疗器械行业如何彻底改变面貌。

中国医疗器械和制药产业从政策约束中释放出来，产业在持续积累中加速成长，转变为具有全球竞争潜力的生态。跨国企业的掌门人们最初看重中国市场，后来看重中国制造能力，现在他们要重新评估中国创新能力了。

“每去欧洲一次，应该去中国四次”

10月中旬，马鸿明在中国忙得不可开交。

他想要在四天内尽量走访更多的中国城市，与各界人士交流，近距离了解中国的创新进展，有时候一晚的睡眠只有三四个小时。

这是马鸿明众多中国之行的一次，十个月前他就来过中国了。如果把时间拉长到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他往返在中美之间已经不下30次了。

“我总是告诉我们的管理层，每去欧洲一次，你应该去中国四次。”马鸿明说，在中国没有什么是不可实现的，这里是世界上最迷人最令人兴奋的市场：全球竞争激烈，但中国的竞争更激烈。

马鸿明不是自己来华的。

2026年，波士顿科学组织近20名来自心血管、消化道、肿瘤、神经类疾病等不同业务和研发领域的研发管理层，来到中国开展为期十天的交流。这些管理层，大多数来自欧美。

这次交流是波士顿科学全球研发领导力项目的一部分。项目持续六个月，唯一一次集中线下学习和实地考察设在了中国。这一项目让来自不同业务的研发管理者在中国开展沉浸式学习，与科技企业、医院、投资机构及制造伙伴深入交流。他们关注的问题包括：临床需求如何转化为研发方向，企业如何提高研发效率，以及如何共同推动创新。

“中国为什么这么快”，是波士顿科学研发成员反复讨论的问题。这次中国之行让他们看到了速度背后的具体原因：较短的决策链条、清晰的责任分工，以及研发团队与客户、供应商之间更直接地沟通。

近期来华的跨国器械企业掌门人不止马鸿明。

直观医疗的董事会执行主席古迦睿（Gary S.Guthart）也在十月初到访了中国。这家公司最有名的产品是达芬奇手术机器人。

过去几年，直观医疗的在华合资公司直观复星投资于中国生产和本地化运营，在上海建立了创新中心与生产制造基地。同时，该公司也开始加大在华数字化领域的投入。

“未来，我们将在这些领域的基础上继续投入，并进一步加快投资步伐。我们相信，中国拥有丰富的人才资源和强大的供应链合作伙伴。”古迦睿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

今年三月份，美敦力CEO杰夫•马萨（Geoff Martha）来华参加中国发展高层论坛。据悉，他将在今年11月再度来华参访。

杰夫•马萨在与政府、医院、医生的密集交流中深切感受到，从真实世界需求出发的创新逻辑，正在催生大量有价值的技术突破。企业不仅能够在中国获得规模化的市场机会，更可以通过本土落地实践，验证创新技术的可行性和临床效果。

上述三家医疗器械企业都将参加今年的进博会，他们也呈现出鲜明的一致性。

他们都是全球头部医疗器械企业；他们都以上海为中心开展其在华业务；他们都在中国建立了工厂，现在开始深入考察中国的创新能力了。

嵌入中国创新链条

跨国企业对中国的认识，也是一步步深化的。

医疗器械企业入华之初，中国是单纯的销售市场；后来，中国医疗企业产业链逐渐成熟，跨国企业开始在中国落地制造基地；现在，中国开始超越“制造大国”身份，成为跨国企业必须重视的创新力量。

波士顿科学在上海临港拥有国内第一座制造工厂，已有覆盖心血管和泌尿领域的高端耗材及设备在此实现本土化生产，其中包括全球最新一代产品，中国也成为部分产品在全球首批获批的市场之一。波士顿科学也与国内的先瑞达等公司进行了深入的合作，推进冠脉介入、外周介入新产品的开发。

这些都是在短短数年时间里完成的工作。

“我们看到了中国创新的力量，看到了中国创新的速度。这个市场对波士顿科学来说越来越重要，不仅仅是因为中国有数以亿计的患者和十亿美元的业务，而是因为中国的创新。”马鸿明说。

马鸿明在年初的投资者会议上表示，波士顿科学正在更多地把中国作为创新生态的一部分，用于支持其他市场的创新。中国市场的角色，不只是销售市场，而是具有战略重要性。当然，中国竞争环境和运行节奏不同，跨国企业不能照搬美国模式，在中国需要更快、更敏捷，并进行更多临床试验。

中国创新药的发展同样可观，大量的临床阶段新药对跨国企业授权，说明中国新药开发能力初步获得了全球认可。从马鸿明的视角来看，中国的创新，几年前还限于中国本土，现在这些创新能力开始遍及全球了。

直观医疗在中国走过波士顿科学相似的路径。

直观医疗的中国生产基地位于上海张江，中国是直观医疗在美国本土之外唯一的达芬奇主机生产基地；创新中心拥有10个手术台规模的培训中心，累计在中国培训超过23000名医务工作者，是直观医疗美国本土之外全球最大的培训中心。

“从产业角度来看，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已经建立起非常完整、成熟的供应链体系，特别是医疗相关产业链发展非常蓬勃。对于任何国际创新力量来说，如果不充分借助中国本土供应链和产业生态的力量，就很难保持长期竞争力。”直观复星首席执行官刘釜均表示。

刘釜均认为，跨国医疗器械企业只有深度嵌入中国供应链和中国创新生态，才能实现更好的发展。“从直观医疗全球战略来看，深度融入中国供应链和创新生态已经是一个共识。”

“纯低价内卷是没有前途的”

跨国企业尤其看重中国两大地区。

从医疗器械产业发展以及供应链的完整性、先进性和配套能力来看，中国最有代表性的分别是长三角与粤港澳大湾区。它们也是跨国企业布局最深的区域。

上海是长三角的代表性城市。这里的三甲医院数量、生物医药院士比例，以及医学院、大专院校在全国的比例和质量，均处于第一梯队。上海三甲医院的就诊患者中四成左右来自外地。

创新需要跨界融合，没办法靠单一力量完成。医疗器械行业本身就是医学与科技的组合，它必须把工程学、医学、材料学、病理学、以及工程设计结合在一起。而这些因素都能在上海找到。

“优质的医疗临床资源，让上海成为毋庸置疑的、任何一个做医疗的人都会倾向的一片土地。”波士顿科学大中华区总裁张珺表示，这座城市从头到尾都体现出一种“海纳百川”般开放的、“敢为天下先”的姿态，这种姿态在创新过程当中是特别有意义的。

以广州为代表的粤港澳大湾区也汇聚了丰富的高端医疗资源。对外资企业来说，这不仅有利于融入本土供应链和产业生态，也有利于开展更多基于本土需求的数字化创新。正是在“港澳药械通”政策之下，达芬奇SP机器人被准许在广东省九市的指定医疗机构落地应用。

企业的创新能力，离不开生态的支撑。

相比某一家企业或某一项产品，参与中国交流的波士顿科学研发成员对创新生态的协作能力印象深刻。临床资源、工程人才、创业企业、制造供应链及投资机构之间的联系，为创新提供了丰富的支持。

波士顿科学的一位研发成员评价说：“中国真正特别的不是某一个创新者，而是一整套能够持续产生创新的系统。”

生态的完备性，能部分解释中国速度：当企业研发中出现问题时，能否及时找到合适的供应商、技术支持或合作伙伴，会影响解决问题的效率，也会影响一个想法走向产品的进程。波士顿科学的一位研发成员提出，某些项目完全可以从第一天开始就采用“中国优先”思维，而不是等到最后才将中国纳入规划。

跨国企业对于国内政策的改善也有所期待。

近些年来，国内不少行业的低质内卷暴露出问题。医疗行业同样存在低价内卷现象。

“纯低价内卷是没有前途的，在任何产业都是这样，如果最后只是靠卷价格的话是不可能的。”刘釜均说。中国老百姓值得拥有更好的医疗服务，而不仅仅是便宜，但低质的医疗服务。国家近年来也一直在倡导反对恶性低价竞争，推动行业实现高质量发展。

一些跨国医疗器械企业，在本土化过程中也有顾虑。

“目前关于医疗器械本土化定义等相关政策，仍在酝酿和完善过程中。我们也期待，随着政策环境的不断完善，以及我们投入的不断加深，未来能够被视作中国本土创新力量的一部分。”一位业内人士表示，对于企业来说，最重要的是确定性，政策越清晰，就越有信心制定长期规划、持续加大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