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市江岸區人民法院將 AI 短劇的 Token 成本納入侵權賠償考量
当Token被写进判决书
武漢市江岸區人民法院在一宗 AI 短劇著作權侵權案中,將 Token 消耗、算力資源及商用工具授權成本納入賠償考量,判令被告賠償2萬元。法院認定創作者參與劇本、提示詞、素材選擇、AI 生成內容篩選及後期製作等環節,對成片表達有實質控制,短劇屬受著作權法保護的視聽作品。
Token成本可以作为证明创作投入、创作难度、市场价值、实际损失或合理许可价值的证据材料和酌定因素。但并不意味着AI创作成本已被确立为脱离损失、获利、许可费和法定赔偿体系之外的独立赔偿项目
视觉中国供图
《法治周末》记者 吕静
Token(词元)是大模型处理文本、代码、图像、音频、视频等信息时的最小运算单元,也正成为AI(人工智能)服务的计量单位、结算单位和统计单位。
过去,Token还只是技术圈内的说法。普通用户即便每天都在用大模型,也说不清一次提问究竟消耗了多少词元。如今,Token已成为电商平台的商品,各行各业的人们都能按需购买、按量充值,或包月包年订阅。
近日,在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审结的一起AI短剧著作权侵权纠纷案中,认定的关键在于创作者在AI生成短剧中是否付出了具备独创性的智力投入,并在赔偿数额上将Token消耗带来的算力成本等因素纳入考量范围。
Token成本被纳入赔偿考量
原告A公司系专业微短剧创作运营企业,经营范围包括文艺创作、文化娱乐经纪人服务、网络文化经营、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等。
2026年初,A公司通过AI工具创作完成47集微短剧《云上×××》,每集时长为1至2分钟,剧集总时长约一小时,已依法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网络视听节目完成备案,随后还在其他平台进行备案,最终在微信视频号等网络平台公开发布。
然而该剧上线后不久,A公司发现,B公司运营的视频号中一部名为《女子×××》的微短剧,未经权利人任何许可,擅自完整搬运《云上×××》全部剧集内容,并通过播放剧集植入商业广告的方式谋取经济利益,涉嫌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A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B公司立即停止侵权、承担经济赔偿责任。
经审理查明,涉案微短剧属于融合多种创作要素、历经多轮创作环节而完成的影视剧。其创作过程可分为前期的剧本策划、文案撰写,中期的分镜提示词设置、人物形象和场景素材选定、AI生成片段甄别筛选,以及后期的画面剪辑排布、细节修正、伴音与字幕匹配等环节。原告A公司的创作人员完整参与了上述全部创作环节,投入了大量连续性、实质性的智力投入。从成片的呈现内容来看,剧集的画面、伴音虽系借助AI工具生成,但并非简单一键自动输出的机械产物。创作人员依托自身艺术素养与审美判断,设定素材图片、调试分镜提示词、筛选和剔除不符合创作预期的生成内容,引导AI生成内容不断趋近并实现其预设的创作构想。涉案微短剧最终的创作走向与视听效果呈现,取决于创作人员的个性化选择与安排。创作人员对最终成片的表达具备完整的预见性与实质的控制力,AI工具仅为实现创作意图的技术工具。因此,法院认定涉案微短剧属于受著作权法保护的视听作品。
法院认为,被告B公司未经著作权人许可,擅自篡改作品名称后完整搬运剧集内容并通过商业广告盈利,客观上侵害了A公司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依法应当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
在损害赔偿数额认定方面,由于A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因被侵权所受到的实际损失、B公司因侵权所获利益的具体数额以及涉案作品的权利使用费,法院依法综合考虑涉案短剧独创性程度及智力投入程度、时长、市场知名度、获利模式、传播范围、上线热播时段等因素,并在考量创作成本这一因素时,结合AIGC行业创作特性,将创作中Token消耗、算力资源占用、商用工具授权成本等因素纳入考量范围,最终,判决被告B公司赔偿原告A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2万元。该案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判决已生效。
AI作品的独创性如何确认
上海市汇业(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冯鹏雷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在这个案例中,法院没有简单地因为“画面和配音由AI生成”就否定作品属性,也没有因为“有人的参与”就轻率认定构成作品,而是深入审查了创作过程中AI工具的使用情况。最终落脚于两点:其一,创作人员是否完整参与了全部创作环节,投入了连续性、实质性的智力投入;其二,创作人员对最终成片的表达是否具备完整的预见性与实质的控制力。
他强调,判断AI生成物能否受保护,不能只看“是不是AI做的”,而要看“人有没有在其中注入独创性的智力投入”。
冯鹏雷解释,如果只是随手输入一句提示词、点击生成、直接采用,缺乏对表达的选择、修改和控制,那生成物很可能不构成作品;反之,人对剧本、分镜、素材、剪辑、成片表达进行了全链条的设计与掌控,AI只是把人的创作意图“落地”的工具,那么即便主要画面由AI生成,仍可能构成受保护的作品。
此外,AI创作过程具有“黑箱”与私密性,诉争作品究竟有多少源于人、有多少源于AI,外人往往难以辨识。冯鹏雷指出,在确权或权属争议中,主张权利的一方(通常是AI使用者)应当承担对“独创性”的说明和举证义务——包括说明创作思路、输入的提示词、参数的设置、对输出内容的筛选与修改过程,并提供相应的过程证据。这也提醒AI内容创作者:创作过程留痕,是未来主张权利的“护身符”。
该案审理法官提醒:对于创作者来说,使用AI辅助生成的创作内容,创作者的独创性智力投入是法院认定作品属性时的审查重点,创作者要注意留存剧本文案、提示词底稿、生成记录、原始工程文件、首次发表凭证等创作证据,避免因证据不足而无法确认作品性质。对于网络用户、平台经营者来说,切勿抱有AI内容可以随便使用的错误想法,未经权利人许可,不得擅自传播他人创作内容,更不能对他人创作内容随意篡改。平台经营者应当落实审核义务,及时处置侵权内容,共同营造尊重知识产权的网络环境。
一部AI短剧的算力账
一部AI短剧的诞生,需要经历剧本创作或在已有文本上改编,再搭建资产库(数字化的服装、化妆、道具、人物形象等),随后是业内俗称的“抽卡”(反复生成、筛选可用画面的工作),最后是剪辑与配乐,成片才算落定。
有媒体报道,现在一集AI短剧的算力成本已经压缩到800至2000元,一个七八十人的公司一个月能生产四五十部AI短剧。
也有媒体披露,不同模型、不同模态的Token定义和计算成本并不完全一致。视频生成涉及连续画面的复杂计算,是典型的高密度Token场景。以1080P视频为例,每秒可能消耗4万至5万个Token,1分钟标准剧集就需要200多万甚至300万Token,一部90分钟的AI视频仅成片消耗就可能达到亿级。而代码生成、科学计算多为文本Token,密度低,单次调用量相对小。
《法治日报》律师专家库成员、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苟博程告诉记者,对“将Token算力成本纳入赔偿”更准确的理解应是:它可以作为证明创作投入、创作难度、市场价值、实际损失或合理许可价值的证据材料和酌定因素。但并不意味着AI创作成本已被确立为脱离损失、获利、许可费和法定赔偿体系之外的独立赔偿项目。
苟博程解释,Token、模型调用、云服务、软件订阅、素材或工具授权等,属于AI创作过程中可能发生的创作投入或生产成本。在知识产权侵权赔偿结构中,其能否影响赔偿,取决于所选择的赔偿计算路径、成本与被诉侵权行为之间的因果联系,以及证据是否充分。若AI辅助创作成果依法构成受保护作品,且Token或工具授权支出能够反映作品形成的实际投入、创作难度或市场价值,法院可以将其作为衡量法定赔偿数额的因素之一,而非机械地按实际支出全额计入。
在苟博程看来,单纯证明“创作时花费了多少Token、算力或订阅费”,通常不足以证明相同金额就是侵权造成的实际损失。较有说服力的主张应当指向侵权导致的增量损害,例如,市场份额下降、客户流失、许可机会丧失,或者为特定被侵权技术模块实际分摊的直接人力、测试及服务器成本。
“若算法或相关技术对侵权产品或服务的盈利仅具有部分作用,还应考虑其对利润的贡献率。在许可使用费路径下,工具授权成本可间接反映许可价值,但不等于许可费。法院参照许可使用费时,重点审查许可合同是否实际履行、是否有发票及付款凭证、许可范围与被诉行为的可比性、费用是否属于正常商业许可等。AI工具订阅费或授权费可以为市场价值分析提供辅助材料,但不能当然替代涉案作品或权利本身的许可使用费。”苟博程说。
责编:王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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