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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嗅·· 3 小時前AI 評分51

抖音憑甚麼管好演算法?

原创 抖音凭什么管好算法?

AI 導讀

抖音生態營運組劉霄(化名)在虎嗅近四小時訪談中表示,抖音演算法可控,影片能否進入流量池及獲得多少推薦,受用戶行為與多項治理機制共同影響。他指安全審核與推薦分發由兩套系統負責,推薦流程經召回、排序,並以多目標調節內容分發。平台治理則包括定義、識別、處置及溝通,並透過調整流量治理不實資訊、引戰內容與惡意營銷帳號。

正文

“算法肯定是可控的,不可控它上不了线。”

在一次近四小时的对话中,抖音生态运营组刘霄(化名)用这句话回应了一个盘旋在推荐系统上空多年的问题:算法究竟是平台可以控制的工具,还是连平台自己也说不清的黑箱?

过去几年,对抖音算法的讨论常有,如2024年钟睒睒公开喊话抖音要求道歉;再比如近一年“满汉全席吃人”“华伦天奴祖上是满清贵族”“红楼梦悼明”等谣言被算法推送,引发公众质疑。

这些争议也是本次对话的意义所在,虎嗅ESG组关注的是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当一个日活数亿的内容平台声称自己在认真治理内容生态时,它的治理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又在多大程度上只是一种系统性的自我辩护?

按照刘霄在对话中的陈述,一条视频能否进入流量池、会被推荐给谁、能获得多大流量,既取决于用户行为,也受到安全审核、推荐目标、内容质量、价值导向、人工规则和经营决策的共同影响。

换句话说,抖音不是在把内容交给算法之后便失去了控制,它一直在通过不同层级的机制校准这台机器。

但有能力控制和愿意为控制承担代价,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借着这次近4小时的对话,我们想弄清楚一件事:在“可控”这两个字背后,抖音究竟把哪些内容拦在了流量池之外,又把哪些流量让给了事实与理性,当一个日活数亿的平台开口说“我在治理”时,这句话真实的分量、代价与边界,究竟在哪里?

一、一条视频的生死线:治理到底在治什么? 

虎嗅ESG组: 外界对抖音最直接的一个批评,就是短视频上瘾。你们内部会回避“沉迷”这个词吗?

刘霄: 我们确实发现,内外部视角差别很大,很多事情外界不理解,因为听起来反常识。

“沉迷”是第一个反常识的事。抖音是一个数据驱动的产品,经常面向用户做调研。其中一个反馈是:有用户觉得“沉迷感很重”,这恰恰是他们离开抖音的重要原因。用户为什么走?刷了很多东西,但最后觉得没收获、内容浅。

从平台角度,我们当然希望用户能够长期信任并使用抖音,我们希望改善的方向,是让用户有价值感和收获感。为降低“沉迷感”,我们从前台产品、中间层数据到底层模型做了很多事,努力让抖音上有更多有价值、有营养的内容供给。

虎嗅ESG组: 既然不追求沉迷,那能否系统地讲一下,抖音的治理到底在做什么?

刘霄:抖音的治理非常复杂。整体有一套大体系,业务流程叫四个环节:定义、识别、处置、沟通。

第一步是定义:什么样的内容应该被治理、被拦截、不应该被过度分发。大体分几类:

第一类是涉及法律底线的违法违规问题;

第二类是违反公序良俗、易引发用户反感不适的问题,严重的会下架;

第三类是违背平台运营规范,不利于构建健康的平台生态和创作公平环境,比如搬运抄袭,背后可能是恶意营销号在工业化、批量化地生产,造成了内容的严重同质化,这些都违背了平台鼓励原创的原则,也是要清理处置的。从平台内容生态的角度,我们希望创作公平,鼓励真诚创作。

第二步是识别,两个主体:人工审核员和机器。抖音每天新增视频近 1 亿条,没有任何人工团队能单独解决。这也是为什么第一步定义要非常清楚——你既要教会人工审核员按标准拦截,也要教会机器。我们针对不同领域训练了很多模型,比如识别网暴和谣言各自有不同的模型。

在内容发布前,需要机器对所有内容是否存在违法违规等底线问题进行审核;随后,流量越高的内容经过评估的次数越多,标准也越严格。而像金融、医疗、国际问题这种专业性门槛很高的,有专门的高级编辑团队。

第三步是处置,依据法律法规做梯度策略:有的是流量层面管控;有的是账号层面;有的是单条内容层面。

第四步是沟通。绝大多数用户不知道标准和规则在哪,所以我们有一份《抖音社区自律公约》,是治理体系的外化公开版本。但公约太长,不可能让用户像背法条一样背下来,所以用户触发某条规则时,我们会同步告诉他命中了哪条,他了解之后自己就能规避。

抖音App内的《抖音社区自律公约》

虎嗅ESG组: 底线类问题好办,就是违规不违规。像第二类违反公序良俗的内容,有统一标准吗,怎么治理?

刘霄: 我举两个例子。有一类是引人不适的内容,比如蛇虫鼠蚁,很多人看了不舒服、很反感,但蛇虫鼠蚁视频里也有优质的科普内容。算法会基于用户举报、点击不喜欢等行为,避免那些吸引眼球、引人不适的视频过热,其中严重引发不适的内容,会被下架处理。

还有一种典型案例是涉及传统习俗的,在山东部分地区,过年会给长辈磕头,家族里年长的坐在前面,下面几十个亲戚磕头,评论区在激烈地吵架,一派说“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一派指责你们不尊重传统习俗。

这种内容在一部分人群中容易引发争议对立、负向情绪,平台会综合用户的行为反馈和问卷调研结果,如果发现用户确实不喜欢该内容,就会减少相关内容的推荐。另外算法会尽可能地在用户兴趣维度上分发更好的内容。

二、争议热点事件怎么治?

虎嗅ESG组: 对一些发生在抖音的争议热点事件,大家会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借此做营销,对这些争议热点的治理是什么机制?

刘霄: 去年 5 月我们出了一份《抖音社区热点信息和账号治理规则(试行)》,是跟主管部门、专家、媒体多轮前期沟通之后,依据法律法规和平台实践做的。这个规范确定了抖音治理热点事件的五个原则,基本反映了争议热点事件涵盖的主要几类风险内容。除了第一条讲“依法依规运营,落实主体责任”,后面主要是四个方向:

第一,治理事件中的不实信息,让事实更好地传播。很多事件跑偏就是因为谣言,大家听信谣言、被极端情绪带着走。

第二,有些事件事实传播没问题,但很多账号发极端观点,最后导致整个网络情绪撕裂,这是要控的。

第三,治理蹭热营销号。恶意营销号是我们的一个治理专项,外界可能觉得平台欢迎营销号,觉得他们有流量——这又是一个反常识:抖音不欢迎恶意营销号,他们内容低质,长期用户不喜欢。而且他们为了起号,一有热点就蹭,为了流量发表不负责任的言论,这是我们治理的关键方向。

第四,相关当事人的保护。一方面是网暴;另一方面,我们在规范里写了一条:不希望热点当事人在风口浪尖马上变现。

这条当时在和一些法学家交流时受到了质疑——他们说这是当事人的权利,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能变现。我们后来解释:平台实践中发现,大量争议热点当事人因为想快速变现,最后动作变形、自己塌房,钱没赚多少,平台被骂、舆论乌烟瘴气,是多输。

这四个方向后来落成了业务治理链路:有专门团队研判什么样的内容有问题;机器判断里面有没有不实信息或极端言论;运营把权威媒体传达事实和理性观点的内容做更多传播。最终就两个目标——让事实传播得更多,让理性的声音传播得更多。

抖音安全与信任中心内的热点专项动态

虎嗅ESG组: 目前抖音的算法会服务商业目标吗?插入更多广告、更多电商内容,路径是什么?

刘霄:平台主要的变现方式是广告和电商,这里面当然有平衡,广告对很多人来说也是有效信息,但每个人体感不同,如果推多了,有一种用户反馈的声音是“营销感太重”,也会让用户流失。

有些所谓“不好的商业变现”,商业化和电商团队在治理。比如有电商主播,内容和言行的价值导向不好,会限制他的带货权限,严重的直接禁。再比如有些广告,实际服务跟不上——比如一些不正规的防水补漏广告,线下履约很差,我们也清掉。

商业变现必须跟社区整体价值导向一致,因为平台最终重要的一个指标是“用户体验”——活跃度掉了、营销感太重了,数据都会反馈回来。我们会定期做用户主观调研,包括满意度、营销感访谈,反过来推动业务优化。

虎嗅ESG组: 大部分行业人的常识里有一个预设,觉得商业目标和治理目标天然冲突,应该警惕平台为了商业利益牺牲治理。这个预设对吗?

刘霄:这个是典型的误解,外界可能觉得抖音需要更多流量才有更多商业利益,所以会推有争议的、低俗的、爱互骂互撕的内容——这条链可能看起来特别合理,但在业务场景里站不住脚。

前面说了,我们追求的是用户长期能够信任、使用抖音,而不是短期的数据指标,我们的商业回报也建立在这个前提上。而不良内容会降低用户对抖音的信任,甚至直接把用户驱离抖音。

先说狭义的争议——引战对立、愤怒诱饵、男女对立、族群对立、婆媳对立这类内容,我们分供给侧和消费侧看:供给侧,用户发出来的对立攻击评论,占总评论量的比例极少;在消费侧,对立攻击评论的实际展现,比供给侧几乎要再低一个数量级。

再说争议热点事件,这可能是大家对抖音负面观感最主要的来源。这些争议事件在抖音流量大盘中的占比也非常非常低,任何一家理性的公司,不会为了如此低的流量去承担这么巨大的舆论风险。这些争议内容、恶意营销号带来的流量,对抖音来说是完全的负资产、毒流量。

“愤怒诱饵”成为2025年牛津年度词汇

三、算法到底是谁说了算?

虎嗅ESG组: 抖音现在怎么理解算法的?它是人能控制的系统,还是人摸不着的黑箱?

刘霄: 我们团队去年第一次把抖音算法系统梳理了一遍并对外公开。用一句话总结:算法是通过AI机器学习技术,对用户过往的行为建模和计算,来推测用户未来对不同信息的行为概率。

先把用户的各种行为特征——过往行为、点赞、收藏——转化成数学向量;再把各种内容也转化成数学向量;然后计算内容和用户在向量空间里的关系。抽象成二维或三维空间,每个用户是一个点,每个内容是一个点,用户喜不喜欢一条内容,最后算的就是两个点之间的距离。

这一点特别重要,因为它能回应外界一个典型误解:大家觉得平台明知道有些内容有争议、有流量(比如网红跳舞),所以主动去推,其实不是的。

在推荐算法的语言里,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争议事件”,也不知道什么叫“网红跳舞”,它只知道这个内容的点跟这个用户的点离得近。

为什么近?因为用户一次次行为反馈,每次反馈都在数学空间上把用户的点和某些内容的点拉得更近。算法没有一个固定的判断说“你这个人就喜欢什么”,它是动态的,你每次快速划走、点“不喜欢”,都是在校准它,最终计算出某位用户和某些内容之间存在多大程度的数学统计关联。

具体一条视频发出来之后,流程是这样的:第一步先过安全审核——审核在分发之先。传统媒体里,把好稿子挑出来和把风险内容删掉是一个编辑同时完成的,但今天我们的技术做不到一个算法既管分发又管审核,所以分发算法和安全审核算法是两套系统。

过了审核,内容进入内容池,下一步就是召回和排序。

召回是从这几千万条里,用比较粗的模型快速算出你可能喜欢的几千条,进入后面的排序。排序又分粗排、精排、混排,用更精准的模型算这几千条里你最喜欢的 100 多条应该怎么排。它不是算单条,而是算一组——比如前 6 条全是萌宠,用户会腻,所以混排要算一组 12 条视频构成的整体最优解。我们会综合考虑推荐的多样性、时效性,降低密集出现同类型内容的情况,避免用户体验差。

这里讲的算法算出你“喜欢”是一个简化的表达。算法实际上是计算用户各种交互行为的概率,通过行为概率判断用户对内容的态度。而引导算法判断用户行为的,是多目标体系。

推荐算法在诞生之初只关注少量的目标,比如完播、点赞,完播率高的短视频,更容易获得推荐。但随着平台内容和各方需求日益多元化,单一目标已难以满足实际需求,多目标推荐系统成为主流。

抖音算法的多目标价值体系。来源:抖音安全与信任中心

今天抖音的算法多目标体系已经非常复杂,这些目标会影响算法对内容的推荐结果。

举个收藏目标的案例。我们曾经收到一些用户的反馈,希望在抖音可以看到更多信息价值高、有获得感的内容。我们也一直努力通过优化产品,帮助用户更有效地找到这类内容。抖音上有很多有深度的内容,但挑战在于:越有深度的内容,其受众需求越精准,推荐好这类内容的难度也越大。

后来分析发现,这类内容都有一个特点:用户会收藏起来,甚至反复观看。

于是,我们就将收藏按钮移到显眼位置,并优化了收藏内容的推荐逻辑。之后我们发现,更多用户养成了用收藏的习惯;随着更多的收藏,这类内容也被推荐给了更多可能喜欢它的用户;而能持续创作这类优质内容的作者,也获得了更多流量。由此形成了良性正反馈。

类似收藏功能的优化,这样的产品和算法改进,抖音还做了很多,背后都是我们对优质内容生态的追求和探索。

简单说,算法从单一目标变成多目标,实际上是通过调整用户行为权重来改变内容导向,调高收藏、复看等目标权重,就会导向更有获得感的内容,让用户和作者建立更长期的关系。

“收藏”次数超百万的视频能获得更多推荐

虎嗅ESG组: 算法能多大程度上理解、判断内容质量,一个受用户欢迎但有问题的内容,是否有可能被过度分发?

刘霄:平台是对内容做判断的,我们有明确的社区运营主张,鼓励原创、鼓励优质的表达,不希望争议性言论和争议性行为在抖音获得很多流量。这些写在整体平台工作指导里,会指导产品设计、流量分配和规则制定,我们也会把这些加到推荐系统的目标里,对流量进行约束和引导。优质内容有单独的推荐通道,原创也有专门扶持;恶意营销号有专门规则限制和打击。

我举个特别具体的例子。外界这两年很关注“愤怒诱饵”,觉得平台是不是在主动推引发愤怒的内容。我们算法团队做了一件事:把用户看完一条视频之后,有多大概率发出正向评论、多大概率发出恶意诅咒攻击评论,作为一个预估目标,纳入多目标体系,最后加总到概率分里。如果一条视频分出去,绝大多数用户发的是正向评论,它总分就高,被推荐概率就大;如果引发的是恶意攻击,它总分就降,分发概率就小。

这里有个很重要的原则:正向评论不等于只让用户看到跟他一致的声音。 不同立场的交流,只要是客观、理性、友好、平和的,也算正向评论里的一类。我们希望用户能看到丰富多元的声音,但同时规避不同立场的人引战吵架。

评论区的正向反馈,让视频获得更多分发

虎嗅ESG组: 为什么外界总觉得有一个超级大模型在背后什么都知道?

刘霄: 这个误解特别普遍。大家想象有一个主模型,所有内容过一遍,既判断违规又判断该推给谁;但今天没有那么强大的模型,既能做分发也能做治理,现实中分发算法和治理算法是完全不同的,建立在完全不同的能力之上——一个学习并预估用户行为,一个学习治理标准问题样本,而且无论分发还是治理都有很多个模型互相配合,每个模型能力都是有限的。

其次,推荐算法只能根据特征识别,不像人一样基于逻辑情感意义价值进行理解。安全算法同理,只能学习既有样本,对于新问题没法像人一样理解,所以模型和人所谓的“知道”是不同的,注定有局限性。

第三点,算力有限的现实条件决定了,即便以现在的技术能力,也没法通过做“全量计算”让模型“知道所有信息”。我们可以算一笔账:假设平台有 100 亿条视频,每条视频用 128 维向量表示。那么用户每刷新一次推荐页,就需要和这 100 亿条视频分别计算一次点积。一次点积大约包含 256 次浮点运算,算下来约2.6万亿次计算,用户不可能等计算结果跑完。更何况,这种计算不是一天一次,而是每时每刻、每一个用户每一次上滑都在发生。

所以行业最佳实践就是召回:先用简单模型在 50 毫秒内(人眨眼要 100 毫秒)把几千万条粗筛到几千条,再交给精排模型细算。审核也一样,每个治理专项(谣言、网暴、不实信息)都要对内容先做一轮召回计算。这套系统由很多个模型串并联组成,肯定会有遗漏,因为召回有两个指标:召得全不全、准不准,两者天然有张力,准召率不可能 100%,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把遗漏的风险压低。

抖音谣言治理流程模型

四、抖音不替你决定看什么

虎嗅ESG组: 那我问另一个问题。一个用户可能越刷越多低俗争议内容,越刷越认同某个极端观点。这种越刷越深、信息极化的现象,抖音会如何治理?

刘霄: 这个问题有两个层次。第一是单一内容消费导致的信息茧房;第二是因信息茧房产生的观点茧房、信息极化。

先说第一个。我们做过数据研究,看推荐内容多样性和用户长期活跃度的关系,结果很反常识:14 天周期内,二者相关性不显著,甚至某个阶段信息越多样,活跃度反而下降;但把时间拉长,14 天之后,推送越多样,用户长期活跃度越高。

内容推送越多元,平台长期用户活跃度越高

道理很简单:你再爱吃汉堡,一年 365 天吃也会腻,最后换一家餐厅。用户确实在某个阶段特别喜欢刷某类东西,但一直给他,他最后会走。所以算法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帮用户探索更多样的内容。

这种探索有两类:一类是用户在过往行为中表达的兴趣点,一类是还没有表达过的兴趣点。那为什么有的人觉得刷到的内容比较集中?两个原因。

第一,人性的阅读规律就是这样,绝大多数人的兴趣分布不均匀,就集中在几个窄领域——我自己是足球、科普、政治,你推别的,我偶尔看一个其他领域里特别好的视频,但那不是我的兴趣。

第二,探索长尾兴趣和长期兴趣在技术上很难:用户短期集中看一类内容,信号特别多;但有些兴趣一年就看两三次,信号稀疏。我们专门训练了几个模型(长尾兴趣模型、长期兴趣模型、多元兴趣模型)去解决这个问题。

但探索永远要在精准和多样之间平衡:推太准用户会腻,推太散用户觉得“这不是我想看的”,信息没用。所以不是漫无边际地推,而是基于你既有行为,在数学关联上找相近又略新的东西。

第二个观点极化的问题,在担忧“信息是否多样”的基础上又延伸了一层,担心内容推得太单一,进而导致用户情感态度和价值立场的极化。

这个担忧很普遍,也是我们重点在做的。整个工作分两块:分发侧和治理侧。

分发侧刚才讲了,多目标体系里天然有“探索维度”——不断给你推以前没看过的东西。同时,我们把“看完后更大概率发正向评论还是负向评论”作为预估目标,攻击对立的内容会得负分,被分发概率会降低;而理性平和的不同立场交流,在正向评论里是加分项,会被更好地推荐。此外,抖音算法还有长尾、长期、多元三个专门的兴趣模型,也是帮助探索新内容,打破原有兴趣茧房的。

治理侧分两层。一层是安全:明确违法违规的,标准明确,命中就直接处置,不分发。

另一层是争议生态——没有命中安全底线,但在灰度区域。比如引战对立的内容、厌世戾气这种负面情绪的内容,按照梯度,减少分发。还有一类是前面讲过的争议热点事件调控——传事实、压极端观点、打蹭热营销号、保护当事人。

虎嗅ESG组: 用户有自己天然的兴趣,对平台来说,他究竟来消费什么内容,是用户自己的选择吗?你们会不会替用户判断他应该消费什么内容?

刘霄: 答案是不会,算法会尽量给用户推荐更多样,帮用户打破“茧房”,但最终用户是否消费,还是看个人行为。算法能从内容维度做拆分和探索,但没法从用户维度替他决定看什么,你推了,用户不感兴趣还是会划走。

不过需要强调的是,“信息茧房”最早是一位美国学者在本世纪初提出的,提出时不是严谨的学术概念,那时候推荐算法也没兴起,传播学界多年来也没有实证研究、量化数据支撑“算法导致信息茧房”。

国内外有许多研究证明,一个用户在社交媒体算法的场景里,对比在按发帖时间排序、仅看关注列表等信息环境,看到了更丰富的内容——推荐算法反而比其他方式让用户接触到更多他本来不看的内容。

但这个词翻译过来挺生动的,在我们生活和日常讨论里很好用,所以在中文舆论场能流行起来。对于大众语境下的信息茧房问题,平台更多还是从内容本身去做判断,内容有没有问题?有问题就管,不适合广泛分发的,从流量上做控制,不让它过热。另外,我们也会单独考虑特殊人群,比如未成年人,走专门的未成年人保护和内容消费逻辑。

美国学者桑斯坦在2006年出版物《信息乌托邦》提出“信息茧房”(Information Cocoons)

虎嗅ESG组:大模型现在在治理里能做哪些以前做不到的事?

刘霄:典型的是不实信息治理。以前谣言热了一段时间,人工编辑发现,再去跟官方谣言库核对,链路很长,谣言已经有影响力了。现在模型可以联网检索,一边跟上千家权威信息网站比对,一边研判是不是谣言。

但现在的 AI 也有短板,比如,大模型没有人的情感与情境理解的能力,只会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内一板一眼地评定是非,一旦超出了自己的领域,就容易犯错。有的谣言大模型会把玩梗、搞笑的内容也研判成谣言,比如“没有一只鸭子能从南京活着走出来”这种。

所以我们又训练了一个补充模型,专门识别玩梗、自嘲、搞笑内容,把它从谣言里摘出来,两个模型组合。这就是没有 AGI 的现实——每个模型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盲区,要靠模型之间配合。

打个比方,今天的平台治理特别像医院分科:外科下面有骨科、心脏外科,因为问题太多太复杂,必须把每个问题定义清楚,才能教会审核员和模型。一个复杂的混合问题,要多个科室一起努力。

五、平台治理怎么才算做好了?

虎嗅ESG组: 关于平台治理问题,什么时候感觉最无力、最煎熬?

刘霄: 第一,作为中国主流的内容平台,一个在三千万日活平台上可能根本不会成为问题的事,在抖音上就会被看见。

第二,用户基数大,变体特别快,有些用户玩梗的变体速度远远超出我们想象,不是天天泡在那个圈子里根本看不懂。

第三,所有治理都要有标准,今天平台上的很多问题,是社会现实问题在线上的投射,但很多问题上社会没有共识,平台治理自然面临巨大的挑战。

大家最后把这些都简化归因到“算法”头上,觉得是算法导致的。大家真正关心的不是算法,而是平台生态问题。但很多生态问题,归根到底是现实社会问题。

我们工作中会发现,违规变体往往先于治理本身,跟平台的攻防是无止尽的。违规内容的变化速度非常快。我们规则每周迭代、模型也在持续快速迭代,但内容的变体经常会跑在前面。

而且灰色区域的难点在定义,不在识别。 

比如低俗内容治理。平台对色情内容有标准,容易识别并治理,明确低俗的内容也好说,下架就是了,但还有一类内容,可能会给部分人带来低俗、不适的感受,这个感受又因人而异,也有人不觉得有问题。

这种情况下还是用前面说过的用户负向行为信号去判断,一个用户对视频不停留、点击不喜欢都是负向行为;此外,我们还会同时给用户发放满意度问卷,通过建模用户对内容的敏感度,降低每个人感受到的负向内容占比。

对于这类灰色内容,平台给予一定包容度,但整体上还是不鼓励的,在内容大盘上降低了分发权重。

虎嗅ESG组: 那做好抖音平台治理的代价有多大?

刘霄: 我们内部不会觉得这是“代价”,叫“成本”或者“投入”更合适,是从第一天起必然要做的,不是某种额外追加的付出。大家常说 0 前面要有个 1,这个 1 不存在,后面都是 0——对平台来说,商业化是后面的 0,安全和治理是前面的 1。

平台治理的复杂度确实很高,哪怕是一个看起来特别具体的问题的治理,其背后的复杂度也超出想象,既需要能够覆盖所有场景与情况的规则,也需要大量的识别模型训练——一个具体问题甚至需要训练十几个模型,这是特别高的要求。

为此,抖音建立了一套庞大系统的治理体系,从人工到技术投入都非常巨大,为了治理好几乎每天都在变化的风险内容,这套复杂的体系一直在持续快速动态迭代。

虎嗅ESG组: 那为什么外界对抖音内容治理的刻板印象这么深?

刘霄:原因我自己总结几层。在平台成长期,问题的出现一定先于治理能力的完善,用后来的经验去看,我们确实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好。

平台治理确实永远不会达到一个完美的状态,有人觉得你们技术这么强、投入这么大,为什么没做到?问题是不断新涌现、动态发生的,是一个攻防无止境的事,一些新的变体,我们也是第一次发现,很难说有一个完美的治理终点。

抖音平台很大,会有包括黑产团伙在内的坏人,希望通过抖音去发布违规内容,实现不良目的,这类属于猫鼠游戏,攻防永远存在。可能治理了1万个不好的内容,有少量漏放,但大家只会看到没被拦截的。这是我们需要不断去改进,提升的。

比如争议热点的管理是这两年花了大力气投入做的。我们建立了整体的运营规范,治理不实、引战、片面的信息,做好热点当事人的保护和引导,放大真实理性客观的声音。我们希望通过持续的工作一点点提升大家对我们的印象,增进对平台的信任。

虎嗅ESG组: 聊到最后,回到本文的核心问题——抖音算法是可控的吗?

刘霄:肯定是可控的,抖音的治理不是今天才开始做,这套复杂体系已经建了很多年,每年都在解决不同的问题,客观来说用户结构越多元,内容越泛化,我们要应对的问题也越多。

今天抖音在做的很多治理探索,在行业里应该说都是比较前沿的实践。比如我刚才讲的争议生态调控,用大模型群的方式进行识别和调控。

当然虽然做了很多工作,我们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在很多问题上存在不足。业务团队每季度都有很大压力去提升治理效果。

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演化,我们的治理也越来越深入,绝不只是在做事后治理,而是不断把工作前置,比如从分发推荐之初,就用算法的方式“设立算法多目标”,去改善整个内容生态。

另外很多大家对于抖音、对于算法的质疑,也源于对于我们的平台机制和工作的不了解。所以我们最近两年持续加强对外沟通的力度,介绍我们的算法原理、安全机制,消除误解。我们也希望更多听取来自各方的外界声音,持续推动自身的优化和改善。

虎嗅ESG组: 最后一个问题——当社会本身在很多问题上已经没有共识的时候,平台那根“定义”的线,到底该画在哪?

刘霄: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们现在明确的目标,是不要在各种争议事件里增加分裂对立,而是要去凝聚共识,但凝聚共识的前提是有共识可凝。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盘子里,让事实多跑一点、让理性声音多一点、让极端和对立的声音小一点。

文章标题:抖音凭什么管好算法?

文章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90211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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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虎嗅 · hu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