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良方》：國產劇的「贏學」退場

该说不说，在这个快被AI摧毁的时代，最近的国产长剧倒是支棱了一把。从国庆的《余红旧事》到最近的《蒸蒸日上》《小城良方》，长剧好像一口气又吊上来了。这口气能维持多久暂且不提，但《小城良方》在此时此刻的出现，的确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

乍看之下，《小城良方》跟前几年的返乡剧一样，都是主人公离开大城市回到家乡，但它其实完全改写了返乡剧1.0的叙事，从精神出游变成了彻底融入故乡。

和1.0时代只是到家乡透口气的主角们不同，《小城良方》的主角刘铮亮是彻底的输家：因为手术失误被医院开除、仅有的车因为事故抵押给人、亲妈还得了肿瘤自己投进冰窟窿。这和过去那些年国产剧讲的逆袭故事几乎站在了相反的方向。

而这部剧背后的制作方柠萌影视，曾经是国产都市精英剧的制造者，导演张晓波代表作之一是《三十而已》，演员肖战更是顶流骄子。几方曾经的赢学代表，今日同时汇聚在《小城良方》这么一个输家的故事，几乎已经宣告了一件事：国产长剧，赢学已经退场。

这当然不是行业的孤例。围观近期的国产剧，其实早能找到踪迹。前段时间大火的《兰香如故》，主创们一直在强调这是一个关于怎么活的故事，网友们更把兰香称为第一个过日子的女主。改编过的这部剧拆掉了重生的设定，而这个故事本身的过日子叙事，更强调了某种赢的装置不复存在了——在过去，宅斗文的女主通常都是要雌竞、复仇、为家为国兴师动众，但兰香不是为了赢而战斗，她是为了“活”这个目的本身。

而身为悬疑类型剧的《余红旧事》，更是在一开始就交代了凶手是刘阳，放弃了“破案之赢”，故事转向了东北女人们怎么活，端的是一副极寒叙事下的热心肠。至于最近的律政剧《蒸蒸日上》，也有明显的放掉输赢的意味：萧龙女从大律所出走，在沈阳澡堂上开了一家市井律所，脱下精英外衣为普通人维权，一身五马长枪的劲儿。

从古偶到悬疑，从长剧到中剧，最终合流在《小城良方》，这就是上面说的国产剧赢学退场。至于为什么发生在此时，其实外部迹象已经很明显了。根据今年7月的数据，字节旗下APP红果免费短剧的日活跃用户（DAU）达到1.68亿人，同比增长107%，超过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TV四大长视频平台的总和（约1.55亿，未去重）。DAU当然不是节点，它更像是某种标记物，标记着长剧背后的长视频已经彻底迎来了自己的失落时刻，作为长子的长剧，自然也就从成功走向了赢学退场。

某种程度上，《小城良方》里的刘铮亮也是长剧的命运共同体：一开始一身清高格格不入，最后和光同尘加入小西门医院。这可不就是长剧今日短剧化的缩影吗？并不是多想加入，而是不得不加入，相比选择更像是一种接受。

当然，从创作本身来说，赢学退场对国产剧来说也并非全然的坏事——因为拿掉了赢学，剧集里的人才有了真的人味儿。

2017年柠萌用顶流鹿晗做了一部剧叫《择天记》，讲的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故事。而过了小十年，时至2026，柠萌再出手用顶流，拍的却是倒霉医师刘铮亮的故事。这是一个角色上从天人到人的降级，但这种降级却让故事本身变得更加丰富有层次。

身为普通人的刘铮亮，会嫌弃小西门的医生不上进、不靠谱，但也因为他是人，会被同事对他的点滴温情打动。剧中有一个对比，刘铮亮在深圳医院遇到医闹的时候，同事们对他不闻不顾，而到了小西门医院，再遇闹事者，同事们都抢着替他解围。这个镜头并非典型的爽剧打脸，记录的只是普通人之间彼此慰藉，就像动物互相舔舐毛发，但这种平凡人的镜头却是之前国产剧里遗失已久的温暖。

在过去十年，国产剧的核心发动机一直是成功学，人人都要拿大结果，无论是男频女频都要做一个大主角。虽然过去我们也说要做小人物，也有《凡人歌》这样的作品，但是标准其实一直拿在精英手里，因此《凡人歌》的底色一直是悲悯的——说到底，这还是一帮“不及格”的人。但《小城良方》开启的一个新时代是“输家”也可以有资格享受生活。幸福的标准并不掌握在精英手里，没人拿尺子量来量去。

剧中女主艾辰，估计是近年来国产剧身世不幸TOP前几名：父母因为犯罪入狱，收养的警察伯伯突然离世，小学五年级就去学殡葬，还患有阅读障碍症，成年后只能以操持白事为生。但小西门医院没人觉得她比刘铮亮低一头，反而觉得相比不通人情讲话欠揍的男主，艾姐更得人心。

而艾辰一家人开着贴殡葬slogan的面包车一路在大马路上的叮铃哐当，无需豪车加持，亦能让人感觉到这是幸福的一家人，与阶级和经济水平无关。小时候师傅让艾辰取个艺名，因为父母尚在做白事忌讳，她却说那是戴百家孝，真心地替人们操持，自己并不介意。一路就这么做到了青年。

而讲到这里，国产剧新的叙事发动机也已经呼之欲出了：那就是向死而生。离开了大结果，真正取而代之发挥作用的正是此物。

《兰香如故》的故事开场，起源于女主一家被抄家灭族，许兰香是唯一个背负着活的使命活下去的人；《小城良方》里，男主是医生，女主做殡葬，一生一死，一头一尾也形成了某种闭环。这是脱离了某种实用主义的唯心哲学，当死亡在场，输赢的种种就显得小了。

在去赢学化的题材里，死亡往往是一个重要题眼。《海岸村恰恰恰》里，洪斗植放下首尔的前途回到公辰，心里压着一位学长的死，他在意的人，父母、爷爷，一个都没留住；《春色寄情人》里，陈麦冬家里出了变故，之后做了小镇的遗体整容师。赢学剧里没有人会老，但过日子的剧里人人都会死。这些剧里多少都有记录死亡，并非巧合。但和死亡的残酷同时呈现的，还有人味的温暖和人类闪光。这正是不知死焉知生的写照。

可能会有人说，那最近长剧《嫁金钗》也很火，它可不是什么去赢学代表，依然是女主上位，步步紧逼。这话倒也没错，但定睛再看，《嫁金钗》真的是长剧吗？三集它就走完了退婚、替嫁、和离的剧情，分明是长剧里的短剧舰队。想想也合理，这行业就剩一口气，行将就木的老人被短剧魂附了体，也是正常。

这里就要说到开头的那口气了：长剧续了一口，还能维持多久。影视剧的立项和准备都比短剧久，因此眼下的项目往往都是两三年前的兑付——而在那个时间点，长剧的危机还没有眼下这么严重。赢学退场虽然是好事，但上场的那些导演、编剧甚至演员，都是富裕时期积攒的手艺，是上一个时代留下来的存货。

《小城良方》里张晓波，倪大红、丁嘉丽那一排老演员，都是这种存货。而将来这帮人的空间也许会越来越窄，因为AI的提效已经不是未来的威压了，一切尽在眼前。

这几天秦朔发了一篇文章，说中国互联网已经从腾讯的社交时间进入字节的短剧时间，红果短剧用户每天平均125分钟的使用时长已是一枝独秀。而后者恰恰是各种赢学的聚集地，相比长剧的叙事效率，短剧的赢学来得更迅猛集中，也更直通网文。上半年新上线的微短剧里，AI剧已经占了七成以上，赢学越来越多是机器做的。在此背景下，已成弱势的真人长剧和中剧等，凭借去赢学叙事的这张人味儿牌，又能坚持多久呢？

老实说，答案没人知道。目前唯一作为防护盾的大概是付费：有人味儿的剧总是会让人惦记，真人的各种情感和上下文总是会让我们又笑又哭，到现在为止，观众还是会为真人付费。比如追平《小城良方》的人，惦记的是下一集小西门那帮人又要怎么凑合着过。没钱看病的人是不是在龙院长很硬的关系下获得了希望。而AI的东西，好看归好看，付费却是另一个问题了。毕竟，那些都是“假货”。

然而，这个盾又能持续多久呢？赢学曾经畅通无阻，倘若它再用情绪抛出了钩子，观众们又真能捂住钱包吗？到那时候，也许退场的就不仅仅是国产剧的赢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