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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嗅·· 4 小時前AI 評分54

1508萬人開直播,你只看見那個被裁的大廠人

1508万人开直播,你只看见那个被裁的大厂人

AI 導讀

名校畢業、曾任職大廠的中年主播,只是以主播為主業的1508萬人中的少數,卻因履歷醒目而更容易被演算法推送和公眾看見。文章認為,這種可見度造成的印象掩蓋了學歷普及、中間層崗位收縮及新就業缺乏保障等結構因素。數據顯示,逾八成職業主播月均收入低於8000元,約半數簽約主播未能留任超過12個月。

正文

晚上十点,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架好补光灯,按下开播。

简介只有两行:某某大厂,十年。

它很快会被改写成标题:985硕士、大厂十年、38岁被裁,如今靠直播为生。

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的报告,把网络主播当主业的有1508万人,80后、90后占58%,60后、70后占25%。

以名校和大厂为前缀的主播,是这个千万级群体里最容易被算法挑出来的一小撮。

要追问的不是他们为什么去开直播,而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被看见。

⑴被算法挑出来的那一小撮

先把池子的大小说清楚。

据《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5)》,截至2024年12月,全国职业主播规模已达3880万人,日直播场次超过350万场。

到2026年5月底,全行业累计开通的主播账号超过2.11亿个,月活跃开播账号约3759万个。

平均每十几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在某个平台上开过播。

需求侧同样庞大。

同一份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12月,我国网络视听用户规模达10.91亿人,网民使用率98.4%。

短视频创作者账号规模达到16.2亿个,相当于全国平均每人拥有一个短视频账号。

这是一片汪洋。

在这片汪洋里,一个38岁的、985硕士毕业的、在大厂待过十年的主播,是三个小概率的交集。

先说年龄。

据杭州网报道的《青年主播职业发展报告(2026)》,18至35岁的主播占整体人数的85.4%,21至30岁是绝对主力。

35岁以上不足两成,40岁以上更少。

中年主播不是没有,只是他们集中在知识分享、亲子教育、职场经验这几条赛道上,人数少,声量更小。

再说学历。

同一份报告里,本科及以上学历从业者占比61.9%,其中本科学历占55.6%,硕士研究生及以上占6.3%。

《杭州市网络直播行业青年发展报告》的数据更高,本科及以上学历的在杭受访者占65.28%。

一个硕士学历的主播,站在的是学历分布最右侧那6.3%的窄边上。

最后说履历。

互联网行业总共吸纳了多少人。

虎嗅统计的十家互联网公司2025年财报显示,人数最多的京东有77.6万人,其中64.3万是仓储和配送岗。

去掉仓储配送,真正坐在写字楼里的大厂岗位,全国加起来是百万量级。

而3880万个职业主播里,来自这个百万量级的人,比例低到无法构成一项统计。

再看一个反向的对照。

剩下那些主播里,绝大多数没有任何标签可写,他们的直播间人数常年停在个位数,也不具备被任何算法选中的资格。

三个小概率相乘,得到的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样本。

但传播的规律恰好相反。

稀有度就是信息量。

一个普通本科毕业生去开直播,不构成新闻。

一个985硕士、大厂十年的人去开直播,才构成新闻。

不是因为它更常见,而是因为它更罕见。

这条规律还有一个推波助澜的入口,叫“离职博主”。

据第一财经引述数据分析平台的数据,小红书上“我离职了”话题的参与人数,仅2024年上半年就增加了2万1232人,其中很多是字节跳动、腾讯、阿里巴巴的前员工。

两万人,放在1508万人的池子里是千分之一。

但他们贡献了远超千分之一的版面。

这就像你在手机上刷到三条溺水的新闻,会本能地觉得这个夏天特别危险。

你没看见的,是那几千万个既没有流量也没有标题的直播间,它们每天照常开播、照常关掉,从不进入任何人的视野。

更隐蔽的一层筛选在后面。

能坐在镜头前讲述“我被裁了”这件事的中年人,本身就是有表达能力和学历资本的人。

而这恰恰是失业人群里最会发声、也最容易被听见的一群。

不会讲述的人沉默着,他们去做保洁、去做保安、去送外卖,不产生任何可被转发的内容。

所以你看到的,是筛选之后的筛选。

从统计意义上说,中年失业开直播的人里很多是大厂员工和名校毕业生,这是一个错觉。

⑵学历没有贬值,是学历不再稀缺

既然是错觉,为什么它让人如此不安。

因为它戳中的不是事实,而是一个被默认了三十年的兑换公式:好好读书,进好公司,然后一路往上。

这个公式的前半段还在正常运转,后半段出了问题。

先看一组不太被引用的数字。

中央财经大学人力资本与劳动经济研究中心发布的《中国人力资本报告2025》显示,从1985年到2023年,全国劳动力人口中大专及以上受教育程度人口占比从1.04%上升到27.39%。

同期,劳动力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从6.14年上升到11.03年。

四十年前,一个大专生是稀缺资源,一个大学生是稀缺资源中的稀缺资源。

今天,每四个劳动力里就有一个以上读过大专或大学。

教育部的数据更能说明当期的供给量。

《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全国毕业研究生116.65万人,其中硕士生105.36万人。

普通、职业本专科毕业生1105.10万人。

一年一千万本专科生、一百万硕士进入市场,连续多年如此。

这不是学历贬值,这是学历通胀。

翻译一下这个区别。

贬值意味着票本身不值钱了,通胀意味着票还值钱,只是发得太多。

学历像一张船票。

三十年前它稀缺,买到票就等于登船。

现在几乎人人手里都有票,船的舱位却没怎么增加。

于是票证还在手上,登船要靠别的条件。

别的条件是什么。

是年龄、成本、可替代性。

看看大厂自己的账本。

虎嗅统计的十家公司2025年财报显示,阿里巴巴员工数从19.4万降到12.8万,一年减少超过6.6万人。

百度从2023年底的3.98万降到2025年底的3.35万,三年减了8000多人。

网易同期从2.91万降到2.54万,减了近4000人。

减员之后,百度和网易的研发员工占比反而升到十家里最高的水平,分别是55%和接近48%。

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是搞研发的。

而腾讯的员工数从8.2万增加到8.7万,小米2025年底有5.65万人、其中研发2.55万,增的几乎全是技术岗。

把这三组数字放在一起,大厂用人的方向其实很清楚。

砍掉的是中后台,加仓的是研发和AI。

被抽掉的那层,是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做策略、做运营、做中台、做项目管理的人。

这恰恰是名校毕业、大厂出身这批人站的位置。

他们不是能力出了问题,是他们站的那层楼被拆了。

裁员并不是新鲜事,只是这几年没有停过。

公开报道显示,阿里巴巴2023年裁员约2万人,为十年来最大规模,腾讯同年员工数也减少约3000人。

两万人放在一年一千多万的高校毕业生里不算什么,放在一家公司里,却是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收缩。

还有一个数字,可以说明这个行业对年龄的态度。

据中国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调查报告,2021年35岁及以上的程序员占行业总人数的9.4%,25至29岁的程序员占42.5%。

一个行业里35岁以上的人只占不到一成,这不是自然规律,这是筛选的结果。

劳动力整体的平均年龄已经升到39.66岁,互联网行业的年龄结构却停在30岁上下。

这中间近十岁的落差,就是被挤出去的人群。

他们没有变弱,只是变贵了。

⑶直播间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被挑中的岗位

那么问题来了,被挤出去的人为什么走向直播间。

不是因为直播更好,而是因为它是少数准入不设门槛的变现通道。

招聘市场有三道门。

第一道是年龄,第二道是薪资预期,第三道是性价比。

一个38岁、履历上写着大厂、薪资预期停在原来水平的人,三道门全卡。

直播间没有门。

一部手机,一个账号,注册完就能开播。

这里有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人们习惯把这叫“自主创业”,或者叫“个人IP”。

换个说法更准确:招聘市场是别人挑你,直播间是自己雇自己。

前者有筛选也有保护,后者没有筛选也没有保护。

代价是什么,数据说得很清楚。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的报告显示,八成以上职业网络主播的平均月收入在8000元以下。

另据抖音平台的主播职业调研,收入分布是典型的纺锤形。

月收入2000至5000元的占33.97%,5001至10000元的占32.97%,两类合计超过六成。

月收入突破万元的不到两成,其中能到3万元以上的只有3.4%。

这是一份没有底薪的工作,收入曲线却和上班族一样平缓。

把落差换算成具体的数字更直观。

一个人从年薪50万降到月入8000,一年少赚39万。

按原来的收入水平,他要在镜头前干满四年,才能赚回一年的工资。

而这四年里,他不再有社保,不再有年终奖,也不再有任何一份写在纸上的保障。

工作量却是另一回事。

六成以上的职业主播每周开播四天以上,每天直播时长超过6小时的占57.4%。

算上直播前的脚本、直播后的粉丝群互动和引流视频,日均工作总时长普遍在10小时以上。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用超过996的时间,换取中位数不到8000元收入的岗位。

《青年主播职业发展报告(2026)》的样本里,兼职主播占74.8%,全职主播占25.2%。

大多数人在用直播补贴生活,不是靠它谋生。

但在产业聚集的城市,直播确实能提供一些岗位。

《杭州市网络直播行业青年发展报告》显示,当地受访者中全职主播占54.01%,明显高于全国样本的25.2%。

杭州现有重点MCN机构32家,直播相关市场主体超过一万家,带动就业规模突破120万人。

这120万个岗位,是真实的就业,也是真实的门槛。

同一份报告里,签约主播留存超过12个月的占51.9%。

反过来算,接近一半的人在一年之内离开。

更关键的一点在合同上。

主播签的通常是经纪合同,不是劳动合同。

这意味着没有社保,没有工伤认定,没有经济补偿,关掉镜头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给补偿金。

一个38岁的人从大厂走向直播间,失去的不只是薪资。

他还失去了劳动合同、社保缴纳记录、带薪年假,以及一个在制度上承认他已经失业的身份。

后者才是最贵的。

因为没有被承认的失业,就没有失业保险,没有再就业帮扶,也不会进入任何一项失业率统计。

他不是失业者,他是“灵活就业人员”。

一位从字节跳动离职后做自媒体的博主对媒体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离职博主和网约车、外卖一样,是“失业人员的蓄水池”。

蓄水池的意思是,它接住的是别处不要的水。

所以大厂人开直播这件事,不是转型,是被挤出。

前者是网约车、配送、生活服务,后者是知识服务、新媒体、电商。

报告发现,女性、年轻人和高学历群体更倾向于选择基于云端的新就业形态,男性、中年人和低学历人群更青睐基于位置的新就业形态。

这解释了一件看上去很奇怪的事:被挤出来的大厂人去了直播间,而不是去送外卖。

不是因为直播更体面,而是因为他们的技能在云端那边还有一点残余价值。

另一组数据把这点说得更明白。

基于位置的新就业形态招聘需求中,88.7%的岗位不限学历,95.7%不限经验。

不限学历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学历在那里不作数。

而在云端,学历至少还能换成停留时长。

第二个原因更简单,也更残酷。

直播是唯一一个必须自我展示的岗位。

骑手送外卖,司机开车,他们的学历装在工作服里,没人看得见。

主播必须露脸,必须说话,必须把履历写进那两行简介里。

同样是学历下沉,骑手把文凭放进了外卖箱,主播把文凭挂在了直播间门口。

前者没人翻开,后者路过必看。

怪异感的来源就在这里。

不是大厂人开直播这件事更普遍,而是它更可见。

这种可见性偏差还有一个副作用。

它让公众以为,问题出在直播行业吸纳了落魄的中年人。

而看不见的,是整条新就业形态的共同下沉。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这样。

直播不是黑洞,是镜子。

它照出来的,是中年劳动力出口的共同特征:无门槛、无保障、无底薪、无上限。

四个“无”里面,前三个是代价,第四个是诱饵。

诱饵让足够多的人走进来,代价让绝大多数人走不出去。

所以当你觉得名校生开直播这件事很怪异的时候,你其实是被第四个“无”晃了一下眼。

那不是常态,那是行业最顶端的极少数,被当成了整个行业的样子。

这个误会还有一层代价。

它把结构性的问题,翻译成了个人选择的故事。

于是讨论的落点变成“他放不放得下面子”,而不是“他还有没有别的路”。

⑸真正该算的那笔账

回到最初的问题:如何看待。

市面上有两种现成答案,都不太对。

第一种是“读书无用论”。

这个结论站不住。

中央财经大学的数据显示,劳动力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从6.14年上升到11.03年,人力资本总量仍在持续增长。

学历本身没有失效,失效的是学历与岗位之间的兑换通道。

第二种是把开直播浪漫化,说成“勇敢做自己”。

这也站不住。

八成以上的职业主播月收入在8000元以下,接近一半的签约主播撑不过一年。

这不是一条靠勇气就能走通的路。

真正的账要算在中间层。

过去十年,大厂做的一件核心的事,是把固定成本变成可变成本。

虎嗅统计的财报数据里,这个方向非常直白。

百度2025年研发费用同比下降,同期资本开支从约81亿元涨到121亿元,同比增长49%,钱从人转向了算力。

阿里巴巴的研发投入和资本开支合计远超同行,未来三年还要再投3800亿元。

腾讯是少数还在押人的,2025年857亿元研发费用里,七成以上发给了研发人员。

企业把人换成了算力,把工资换成了折旧。

这中间省下来的钱,是被替换掉的那批人的薪资。

而直播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

企业不愿再承担的人力成本,最终由个人自己承担了。

没有底薪的是个人,没有社保的是个人,没有劳动法保护的是个人。

企业完成了成本出表,个人接下了周期风险。

劳动力整体的平均年龄是39.66岁,互联网行业的年龄结构停在30岁上下。

这中间近十岁的落差,就是这笔账的账面体现。

而且这个落差只会继续扩大。

《中国人力资本报告2025》还显示,从1985年到2023年,0岁至15岁人口占非退休人口的比例从38.61%下降到22.71%。

后备劳动力在变少,在岗劳动力的平均年龄已经逼近40岁。

一支平均年龄接近40岁的劳动力队伍,面对一套按35岁设计的岗位结构,缺口会越来越大。

被挤出来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接下来还有一层,是AI。

据杭州市的网络直播行业调研,超过半数的受访主播明确感知到AI技术带来的就业压力,最突出的忧虑是虚拟主播替代,以及入门门槛降低带来的竞争加剧。

对刚从写字楼里出来的人来说,这是一记补刀。

他们原本指望靠表达能力和专业积累换一口饭,而AI恰恰最先压低的就是这两项的溢价。

所以对“中年失业的人去开直播,而且其中很多是大厂员工、名校毕业生”这个观感,可以给出三层回答。

第一层,它是错觉。

主播里35岁以上不到两成,大厂出身者是极小比例,名校学历者更少。

第二层,错觉的根是真的。

学历稀缺性在稀释,中间层岗位在消失,企业在把人换成算力,这三条都是硬事实。

第三层,也是最该记住的一层。

它说明一个受过最好教育、进过最好公司的人,在中年失掉岗位之后,最体面的出口是一个没有底薪的直播间。

判断一件事情是否值得恐慌,别看它有多少人在做,看它是被选择的,还是被剩下的。

直播间不是答案。

它是通道缺失时,露出来的那块地。

最后的话

1508万人把主播当主业,你记住的却是那一个。

这不是你的错,是算法只推送值得推送的那一类人生。

但有一件事不能被这个错觉带走。

让这件事显得怪异的,从来不是大厂人去做直播,而是大厂人也不得不做直播。

当一个社会最昂贵的那批履历,只能在一个没有底薪的地方变现,说明的不是读书没用,而是兑现读书结果的岗位先消失了。

3880万个直播间,装下了3800万份没人签收的简历。

我们该关心的不是他们去了哪里。

而是除了那里,他们还能去哪。

参考文献

[1]中国网络视听协会: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5)

[2]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网络主播新职业发展报告

[3]杭州网:谁在做主播?主播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职业?

[4]中央财经大学:中国人力资本报告2025

[5]教育部: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6]虎嗅:互联网巨头的用人账:130万人、几千亿薪酬,流向哪里?

[7]联合早报:特稿:就业压力大裁员成常态中国职场人做起“离职博主”

[8]中国网络信息中心:2021年中国程序员薪资和生活现状调查报告

[9]浙江大学经济学院:理解与弥合——2025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和公众认知调研

[10]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2025中国新就业形态报告

來源:虎嗅 · hu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