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人物在 AI 數據交易江湖的沉浮
一个小人物在数据江湖
創業失利後,小武轉做 AI 數據交易,從海外網站爬取資料、串聯標註者,到撮合企業出售數據,作者藉其經歷呈現這門生意的多個環節。文章還寫到,部分中轉站轉售企業調用模型留下的軌跡數據,甚至以相關收入補貼 token;有大廠發現自己的使用軌跡被買賣後,這類生意開始降温。

@吴睿睿
国庆前「elsewhere」发了一篇关于数据的文章。文中着重写的那几家明星数商只是掐尖的公司,但更庞大的是这个行业的水下。过去一段时间,我了解到的数据行业的辐射面之广、行业现状之惊诧,还是超过了我的预期。
如果AI在你想象中是个往来无白丁的地方,那数据行业会推翻你的这个想象。这里更像是清晨的北京三元里市场,有售价成千上万的珍稀食材,也有几块钱一斤的芹菜。来这买菜的人来自市中心、使馆区、高级小区,也有无法动迁的老小区。三教九流,在共同的喧嚣里买菜卖菜。
就在动笔前,我认识了小武。他简直是这个行业中众生相的集大成者。
一年前,小武还是个 AI 应用的边缘创业者。创业三年,他没有拿到什么大结果:用户不付费,VC不投资,几百万积蓄净赔一空。为了糊口,小武开始当外包,接一些给公司做模型部署的活。其间,因为跟倒腾token的三教九流打交道,他意外地成了一名数据倒爷。
过去一年,小武在海外地下小网站爬过数据,去过流水线般的千人标注工厂,在硅谷过追踪过Surge的专家网络。他见过的中转站站长有卖数据年入千万的,也见过踩到红线消失不见的。而他很幸运,干这个没多久,赔掉的积蓄就尽数赚回来了。
或许因为他时而眉飞色舞、时而幻灭失落的讲述,这个行业里沉默而数量庞大的群体,在我眼前清晰生动起来。
数据这个行业,改写了小武的创业观,但也令他流连忘返。他甚至有个偏激的说法是,做AI只有三条路:卖公司(融资)、卖token(模型厂/中转站)、卖数据。对他这种没法融资也没法进模厂的人来说,卖数据最香。
数据行业看似遥远,实则和每个人都有关。它们把每个人的头脑抽取给模型,又终将影响每个人的生活。头部数商,更接近于研究,生产题目、环境和轨迹。但其下还有各式各样的人在奔走、流转、交易。
而小武的故事,会让你更真切地理解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文中的“小武”是化名。因为本文主人公的故事,莫名让我想起了电影《小武》。以下除了主要基于其本人的故事之外,也集合了多个我访谈到的真实故事。为了防止被对号入座,部分细节和故事线有模糊化处理。
万物皆有数据
第一次意识到数据生意的存在是今年春天。
一个给模厂找数据的师兄问小武能不能从海外网站爬一批指定视频,他干了好几年泛娱乐,确实知道去哪爬,但这也算数据吗?
还在创业的他找了个技术好的员工,没几天就爬了几十个T。几乎没有成本,电费+网费+员工工资,折合每T几十元。但师兄居然真的以4万元/T的价格收下了。第一笔数据生意,就让他入账一百多万。这比应用创业轻松多了。
当然也不是每一笔都这么赚。小武后来也试着卖给其他有视频产品的公司。但这次,价格一路从4万砍到600,最终只以1000元/T成交。
这件事让小武明白关系是一切的前提:及时知道谁要什么数据、谁能出得起钱、该卖给哪一个人,以及和这个人建立足够的信任。
他发现,这个行业倒爷的层级很多,层层转包,层层抽水。能链接到的关系越靠上,价格就越高。最靠近模厂的那一层供应商是不变的——就是那几家明星数商,他们除了自己生产,也承担了模厂的集成商角色,每个小供应商都想认识他们。
小武跟他们既不是校友也没共事过,于是决定修炼自己。他收到过师兄许多五花八门的需求,比如菜单菜谱、药品说明书、手写病历、游戏源码、主机游戏录屏、影视公司废片……师兄告诉他,模型要替代所有劳动力,就要学会所有行业的知识。真实、优质的数据和轨迹现在供不应求,模厂肯定会买,只要他愿意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去找。
于是在一个月后,小武彻底关掉了应用项目。他决定阶段性做一个数商游民。
他跑到硅谷那些在Surge上打零工的人身边。像Surge这样的标注众包平台,很多国内模厂想要他们的数据。他打入留学生群,把人脉广、又在Surge上接单的人发展成下线,等他们把Surge的专家网络摸透了,他逐个找到,让这些人把在Surge上做的题原样下载一份给他,他付跟Surge相同的酬劳。能多赚一份又毫无成本,几乎没人拒绝他。
他跑到国内的影视标注工厂里。那是个千人工厂,工人是电影和导演等专业的学生和从业者,每天给AI标注分镜机位、相机角度差、画面配比等,把自己学到的影视知识教给AI。他们的报酬是每天300元不到,约等于用Seedance 2.0生成20条标准15秒视频的费用。
他跑进专门的游戏实机视频公司。世界模型需要能体现物理规律和复杂交互的数据,3D 游戏的玩家操作数据、建模参数是很好的替代品,有血量、重力和撞击力度的完整记录。一些非头部的开放世界游戏公司已经在卖这类数据,至于不愿意卖的头部游戏IP,这些公司会专门招募员工,边玩边录游戏实况。他能找到上亿小时的主机游戏视频。
他跑进大学实验室里。科学家的实验过程数据,是AI4S的珍贵食物。一篇论文做的千百次实验,对模型有价值的不只是跑通的实验,还有失败的、修改的轨迹,模厂给他的任务是买下学者们的所有实验记录。跟学者们打交道,钱不是万金油,他们更关注的是学术reputation:我卖数据的消息会传出去吗?实验里有我学术不严谨的证据吗?如果AI用我的材料证明了某个猜想,成就是算我的还是模型的?
跑动中,小武看见一个微缩的社会。任何人、任何行业、发生的任何事,都可能成为数据,而模型几乎在每个行业都找到了买办,有一定渠道的普通人主要抓机会,都能快速变现。
圈子也在迅速收窄。容易获得的简单数据在跌价,但高质量专家的数据反而在涨。数据的大盘没有变小,但普通人想参与更难了。
公司入殓师
夏天,小武在硅谷认识的一位朋友给他发了一份商机,说手头有硅谷公司的数据,让他帮忙在国内找买家。这是一个更高效的收数据方法:给破产公司、半死不活的公司“收尸”。
这份商机单上,有上百家愿意出售数据的公司待价而沽。什么行业的公司都有,从消费品——香水、补剂、服装、游戏;到医疗——专科、理赔、宠物医疗,到线下服务——餐厅、工业设计、房产开发、物业,到科技——SaaS、软件开发,职能性公司——电商、物流、销售,甚至一级市场——孵化器、VC的投后管理……看起来,任何行业、任何公司的数据都可能被买卖。
当他打开其中一家的描述详情时,震惊了。这份数据清单,几乎完整记录了过去十多年,这家SaaS公司从获客、签约、交付、研发、售后服务、内部管理到日常协作的各个环节。
小武感到毛骨悚然。如果模型能够学会所有这些,人类在职场上还有什么“专家”、“经验”可言?但对他自己来说,买卖这类数据显然比单个真人数据的价值要赚得多。所以他一边恐慌,一边卖力搓合。最终他为这家公司找到了一家国内模厂买单,以300万美金的价格成交。
做完这一单后,朋友那边又转来一些模厂的诉求:求购AI应用公司的pivot项目,预算从几万到一百万美金不等;还有中国模厂找到小武,问他有没有银行的不良资产名单,来找到那些表面正常经营,实际濒临破产的公司。
有次小武跟一位投资人闲聊提起这些,对方也受了启发:基金这么多半死不活的被投,如果能把它们的数据打包变卖,不就相当于回购了吗?
**所有公司的数据里,又以AI应用公司的数据最有价值。**有些公司的harness做得好,任务轨迹够长,用户跟AI合作、反馈、修改的记录都留存在数据里,是模型天然的学习素材。
有段时间,小武经常替模厂去问应用公司卖不卖用户轨迹。作为一个前应用创业者,他当然知道这种问询有多无礼,相当于给产品宣告死亡。刚开始,小武吃的闭门羹都很干脆。但他能感觉到出创业者们在盘算那个trade off:我不卖,我的竞品会不会卖?我不卖,模型就学不会我的场景了吗?
人类在纠结,模型在一刻不停地学习。过了一段时间,有创业者会主动找小武卖数据,但模厂已经提高标准了:要高价值行业的,要用户量大的,要用户能在产品内完成最后一步的。愿意付的价格也从花钱买,降格到了给API打折。等到整个AI应用赛道也跌落到冰点,一些创业者甚至愿意把数据免费送给模厂,只为了把关系搞好。小武猜测,这是在为被收购、或创业者自己的下份工作找退路。
小武会想起从前融资时,他总要被拷问如何跟模厂竞争。这几年来,一些应用创业者对模厂或躲避、或迎战、或暗自希望被收购。但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存在的意义。
闭环
但AI应用公司终究还是数量有限的,达到PMF的更有限。所以怎么才能让模型拿到更多人类使用AI的痕迹?
小武曾经以为,只能靠一些运营专家网络的数商扩大产量,但后来他发现了一个更高效的方法:中转站。
小武告诉我,许多国内大厂都有调用 OpenAI 和 Anthropic API 的需求,又不能走公开渠道,只能通过一些专门To B的中转站去海外买token。
这是利润极高的生意。海外的羊毛党通过批量注册start-up申请 AWS 和 Google Cloud 扶持额度的方式,每个月申请到数百个start-up的扶持名额,每家每月净薅 小几万美元额度。而国内的中转站从这些人手里以低折价格拿到API,再找一个中间的价格卖给大厂。
对国内中转站来说,油水最高的地方还不在这里,而是卖数据。等企业客户调用起来了、任务轨迹沉淀下来了,他们会把这些数据抽走,转卖给其他公司。高人才密度的组织,调用SOTA模型的轨迹数据,这本身就是非常有价值的蒸馏材料。
这桩生意的性感在于没有额外成本,只有复利。中转站只需要定时把数据打个压缩包,发过去,过段时间账面上就会出现一笔记作其他名目的收入。
有些中转站甚至把这两种业务组成了完美闭环:用卖数据的收入做token补贴客户,客户用得更多,带来更多数据,再继续出售。据小武估算,即使是二线互联网公司,一个月花在中转站上的钱都有2000万美金。许多中转站今年的利润达到了千万人民币。
这一切在夏天开始降温。据说是有一家大厂在买数据时,赫然买到了自己使用中转站的轨迹数据。自己买的To B服务,不仅扒自己的数据出去卖,还卖回了自己头上,大厂管理层勃然大怒。这在数据行业引起了严重的连锁反应。此后,一边做中转站一边卖数据的人不少都销声匿迹了。
虽然自己不做中转站,这件事还是让小武从赚钱的狂热里清醒了一点。一个他心知肚明的事实是:卖数据的普通人、他和所有倒爷们、一些头部数商们、甚至模厂自己,很多做法都处在灰色地带。
黑天鹅事件的出现往往是行业的转折点。上个月成立的国家数据集团无疑会加快这个节奏。
瘟疫
但为什么这种灰色交易会席卷得这么广泛?
作为一个在芸芸众生中辗转的倒爷,小武能感受到那股狂热与绝望交织的潜流。在他看来,敢用最狂野的路径收集数据的不是想赚钱的倒爷,而是一些模厂。
"有任何方法提高模型能力,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做。即使被曝光,都无所谓。"对模厂来说,明牌是:智能就是劳动力,就是商业化。只要这笔账算得过来,这台机器就会继续吃下去。
落到每个个体上,又都有共同的无力:大家都心知肚明,AI是通过淘汰人来进化的。买卖数据是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上贡给模型,直到有一天他们不再被需要。今天连在模厂、训模型的人都在被裁员。
但好像又没有人愿意停下,每个人都想抢泰坦尼克号的救生船。
小武至今对自己做应用时融不到资耿耿于怀。在而立之年把自己的全部积蓄投入创业,不可谓没有创业精神,但小武依然对这个时代无所适从。对他这种进不了模厂、也无法在应用上卷出一条生路的人来说,数据突然像是最后的战场,于是他复仇般投身于此。
"我卖数据给那群在融资上拿到大结果的人,相当于我也从投资人手里赚钱了。"
那之后呢?
小武觉得,如果模型完全取代人类还要十年,那他的数据生意也还能做十年。我跟他说,很多创投行业在做数据的人都说这是个短期生意,很快就会结束。他说,那是因为他们还想做能融资、资本化、天花板高的事,他只想把这件事当成一桩生意。
至于十年之后,"AI和人类必有一战,要么AI被驾驭,要么赛博朋克。"但那是太遥远的事,也跟他一个小小数商没有关系。
一位数商朋友跟小武讲过一件事:有次他们请了一批专家来标数据,时薪上千元。其中一人标着标着就崩溃了,开始痛骂:你们天天把我们脑子里的东西注入到机器里,AI到底是在拯救人类还是毁灭人类。
他这位朋友那几天想了很久,最终承认事实的确就是如此——搞 AI 的一些人大赚特赚,但很多人的生活似乎都没有变得更好。一些人之所以可以赚很多钱,是因为他们更聪明、更努力、更会叙事,还是仅仅因为专业选得好?
对话就停在这里,他们谁也没有再说下去。
封面来源:Victor Gabriel Gilbert, Le Carreau des Halles, 1880, Mu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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