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經典產業「十五五」如何邁向世界市場

国家工业和信息化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农业农村部、商务部、文化和旅游部、市场监管总局等相关六部门，8月联合印发《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下称《意见》）。

《意见》强调扶持的历史经典产业，是指丝绸、茶叶、瓷器、中药、酿造、工艺美术、文房四宝等文化底蕴深厚的中华传统特色产业；富有历史底蕴和市场需求。《意见》提出：到2028年，培育50家百亿规模龙头企业，塑造100个中国消费名品，打造若干千亿级规模特色产业集群，形成梯次分布、优势互补的产业布局。到2030年，则培育形成一批世界一流企业和知名品牌，推动迈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笔者对此战略新布局倍感振奋，近日对安徽、江西和湖北相关历史经典产业的突出案例进行了调研。

安徽：守正创新高质量

在对安徽的历史经典产业国情调研中，笔者得到了同济大学经管学院博士生导师陈强教授的支持，其故乡为长江下游南岸的马鞍山市，春秋时期就有繁华集市。陈强告知笔者：“中国商务部数据显示，全国现存中华老字号超1100家，食品加工、传统轻工占七成以上。安徽拥有中华老字号47家、安徽老字号240余家，徽茶、徽菜、文房四宝、传统酿造等品类底蕴深厚。”陈强还表示，曾经有很长一段时期，国内包括长三角区域的不少老字号陷入两难困境：如固守老配方、老包装，受众日益老化，市场空间不断收窄；而某些地方盲目跟风转型，又丢掉独有的工艺内核与文化底色，变成简单贴文化标签的所谓新潮品，但实际市场销售却遇冷。聚焦创新突破的陈强课题组认为，非聚变则无以发展。

“十五五”新周期，中国全面迈入数字经济新时代，陈强认为，这正是老字号从展馆走向大市场的重要契机。笔者在调研中发现：安徽不少本土企业已经先行探索破局之路。如让笔者感到特别有活力的是：徽茶企业引入数字化温控设备管控制茶工序，稳定品质，推出小泡袋、冷泡茶等新品，适配年轻人快节奏生活；传统糕点老字号开发低糖独立小份装，借助名为“徽动消费”的特色商圈活动、县域电商直播拓宽销路，其线上营收连续多年保持两位数增长。安徽当地智库的专题报告结论是：“安徽相关实践已经证明，守正不等于抱残守缺，创新不等于舍本逐末。守住核心技艺、品质诚信是根基，面向市场迭代产品、拓宽渠道是出路。”

在对安徽境内大别山地区的国情调研中，笔者发现：“打破地域或县域壁垒，把一次性文旅游客消费，转化为持续性大众消费，是历史经典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基本保障。”如在有红军第一县美誉的六安市金寨县，笔者就能真切地感知到红色底蕴激发的突围基因和创造活力正在铸就融合经济发展新格局。最新数据显示：“十四五”金寨县从战略上立足大别山生态禀赋，持续深耕特色种植、绿色制造、生物医药三大赛道。其中，中药材产业产值突破70亿元，带动6万多名群众就业。同时在绿色制造、新能源、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上，通过外引内培集聚了249家规上工业企业，实现山区县工业新突破。2025年，金寨县经济总量超300亿元，农村居民可支配收入达23828元，增长6.8%，增速超过全省0.9个百分点。

在笔者所关注的金寨历史经典茶产业发展方面，马鞍山市的职业经理人、浦邦城市运营服务（安徽）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王亮正好是金寨籍。他告知：金寨历史名茶包括六安瓜片和金寨黄芽，从唐代开始就有贡茶记录，近年来一直是上海游客喜爱采购的伴手礼。1979年出生的王亮打小就接触金寨黄芽。他说，小时候每到开春采茶季，家里亲戚邻里都上山采茶，家家户户都炒茶，是当地的重要生计。金寨油坊店乡是黄芽核心产区，地处响洪甸水库周边的大别山高山云雾地带，山高雾多，水土非常适合茶树生长，是金寨本地老牌茶乡。黄芽属于高山云雾绿茶，芽头饱满，有清雅兰香、淡淡板栗香；茶汤黄绿透亮，入口鲜爽柔和，回甘明显且不苦涩。在金寨当地，这是老百姓日常喝的好茶，不过早年名气不像六安瓜片那么显赫，本地人爱喝，近些年才慢慢被外面的茶客熟知。现在市面常规行情，黄芽普通的每斤100多元，明前精品300~500元；六安瓜片普通的在200元上下，品质好的明前瓜片普遍在500~800元，高端手工瓜片价格更高。六安瓜片是单片无芽，醇厚厚重；黄芽是芽头茶，香气更清雅鲜爽，风格不一样，都是皖西大别山名茶。

江西：聚变新质生产力

江西是中国文博体系中最早展开国际贸易的省份，其历史经典产业最突出的案例自然就是足以代表中华文明的景德镇陶瓷。笔者曾经专题调研景德镇这座内陆之城如何把瓷器卖到全世界？答案就藏在昌江这条河上。182公里河道串联50多条支流，构成四通八达的水上运输网：上游的瓷石、高岭土、窑柴顺流直达景德镇中心，烧好的瓷器从码头起运，顺流南下进入鄱阳湖，向北通达北京乃至全国，向南直抵泉州、广州等港口，最终汇入海上丝绸之路。

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博士生导师李晓杰教授告知笔者：宋朝起景德镇瓷器便大规模外销，16至18世纪，仅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运往海外的瓷器就超过3亿件，相当于当时全球总人口的一半。奥斯曼皇室定制元青花，欧洲贵族追捧克拉克瓷，甚至定制带有家族徽章的纹章瓷，从接单到交付要等三年，订单仍络绎不绝，累计定制约60万件。1712年，法国传教士将景德镇的制瓷技术传回欧洲，引发欧洲制瓷热潮，德国、法国、英国等地的瓷厂深受启发，加速了全球陶瓷工业发展，景德镇改写了世界陶瓷发展历史。而在2026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可见陶瓷早已不只是景德镇文化符号，更是江西乃至华东地区的重要产业。2025年，景德镇陶瓷产业总产值已突破千亿元。

进入“十五五”，景德镇瓷业发展正在聚力升级、活力焕新。历史经典产业新蓝图的突出表现，就是让品牌价值与行业自信在此重塑，古老技艺与先进科技在此共鸣，传统文化与现代消费在此融合。在和当地智库交流中，我们一致认为，把握住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总方向，就找到了“进一步把陶瓷产业做大做强，把千年瓷都这张亮丽的名片擦得更亮、促进中华文明瑰宝走向更辽阔市场”的高质量发展新路径。《景德镇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实施方案》明确提出：“推动景德镇成为集中展示中华陶瓷文化的瓷都、全国乃至世界的陶瓷产业标准和创新中心”，这为景德镇重塑竞争力和影响力指明了方向。目前“景德镇制”区域品牌系列新标准已发布，涵盖“景德镇制”陶瓷技术要求中的酒店用白瓷器以及郎窑红等三类颜色釉瓷器，进一步细化了产品技术参数与品质要求。

新技术正在积极赋能历史经典产业，这在景德镇市表现得相当活跃。上海社科院世界经济研究所区域国别课题专家周洁莉表示，当区块链为青花瓷装上“数字身份证”，当AI算法优化出瓷窑的温度曲线，当VR技术让古窑复现烧制全过程……“科技+陶瓷”的双重笔触，正在景德镇陶瓷产业升级新时代蓝图上书写生动注脚。

在景德镇新质生产力的课题互动中，周洁莉还认为：当前国际文化交流，其实也为我国历史经典产业注入了崭新活力，有助于拓展世界范围影响力。如早在2015年起，景德镇陶溪川文创街区就每年推出为期三个月的“候鸟计划”，向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艺术机构发邀请函，3600多名艺术家来到陶溪川国际工作室驻场创作，五洲四海的人们因热爱陶瓷艺术齐聚景德镇。这座既保留中国传统韵味，又对四海来客有着天然吸引力的历史经典产业城市，因每一个“景漂”的到来淬炼出越发丰富的世界性色彩，也成为行业创新的最大公约数。可以说：中国文化不是等待被发现的静态遗产，而是一个可供全球创作者主动使用、互动和再创造的“开源系统”。所以，历史经典产业概念的提出具有世界意义。

湖北：展现时尚创造力

在中国历史地理版图上，雄踞长江中游区域的湖北省向来就是先进生产力要素和深厚文化底蕴融合发展的经典省份。楚天阔，是得天独厚的物理环境，更是富有远见卓识的象征。

文人雅士和经济学家常把湖北省称为荆楚胜地，其实楚国鼎盛时期的疆域包括现在的大部分河南地界。楚国拥有衣食住行方面的先进生产力，考古发现证明，当年楚国境内、如今河南的贾湖遗址，发现了距今约8500年的蚕丝蛋白残留物，这是目前全世界发现最早的蚕丝痕迹。早在商代，楚国的祖先就在龟甲和兽骨上刻下了“蚕、桑、丝、帛”等甲骨文。世界公认，中国是养蚕的发源地。

在笔者看来：湖北省的历史经典产业据首要位置的就是丝绸业和苎麻业，而新的市场需求也非常旺盛。商务部去年11月就曾发文要开展“东绸西固”工程，提出到2028年中、西部区域建成一批茧丝绸产业高质量发展集聚区，努力培育10家以上营收超5亿元的龙头企业，优质茧、丝、绸产量在本区域占比达到75%以上。从“十四五”周期蚕桑产业的产能看，湖北位列我国蚕茧主产省第九、中部第二。而在湖北省县市中，襄阳下辖的南漳县竞争力最强，其蚕桑面积超5万亩，产鲜蚕800吨以上，是全国闻名的“桑蚕之乡”。南漳县山区延绵、河流丰富，有3100多年文字史，隋代定名至今已1400多年。南漳地处荆山脚下、汉水南边，早在商周时期就是楚人早期活动核心区域。史书称楚国先祖“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就是在此发奋创业。

从供给侧来看，我国中西部的茧丝绸产业，长期侧重原材料生产，即在深加工环节还相对薄弱。笔者从进博会场景了解到：茧丝绸的深加工能力直接关系到丝绸的品牌竞争力。比如欧洲丝绸之乡即意大利科莫湖地区的Mantero，其产品95%的丝线都来自中国。其凭借着高超的加工工艺，成为意、法顶级时装品牌的丝绸供应商。LV、Prada等顶奢品牌的丝绸制品都是由Mantero制造，一款围巾可以卖到1600元人民币。这方面，湖北企业正在奋力追赶中。国家提出历史经典产业，本质上就是要对茧丝绸产业进行一次全面大升级。

目前南漳县已经接入1条高铁干线，运营高速公路则有3条。同时南漳紧邻襄阳中心城区，承接东部地区织绸产业转移更有优势。更重要的是：南漳掌握了两项突破性的养蚕领先技术。一是人工饲料育蚕，即家蚕使用的饲料中桑叶仅占20%。以往由于冬季气温低，桑叶会减产，而这项技术大大降低了农户对桑田的依赖，可实现全年养蚕。二是温湿度共育自动化系统，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用手机对蚕室温度、湿度等环境指标进行监测调控。

苎麻产业的核心区域荆州同样在谋求创新并开始融入文商旅综合发展市场，这在今年国庆期间得到了最新的展示。“楚楚动人·苎麻楚服国风秀”会演在荆州古城启幕：千年古城墙下，楚服复原展演，游客登台走秀，苎麻国风华裳轮番亮相，将楚文化底蕴与苎麻产业魅力融为一体，为国庆文旅市场献上了独具荆楚韵味的国风盛宴。富有创意的是：这项主题活动面向广大游客开放报名遴选，游客变身“楚服推广大使”登上T台，沉浸式感受楚服之美。兼具传统肌理与现代审美的苎麻改良楚服集中展示，古老“中国草”经由现代剪裁创新演绎，充分展现荆州苎麻产业的时尚创造力。笔者调研中获知：荆州是全国最大的苎麻纺织生产基地，苎麻布全国市场份额超60%，集聚苎麻纺织企业30余家，产品远销20多个国家和地区。湖北方面旨在通过创新打通产业与文旅场景，推动苎麻从工业面料，转变为可观赏、可体验、可传播的国风文化符号，实现楚服文化、苎麻产业、古城文旅和出口拓展的深度融合。

总而言之，从安徽、江西和湖北的最新实践和突破来看：历史经典产业一头连着千年文脉，一头连着就业富民。历史经典产业大多扎根县域，吸纳大量手艺人、农村劳动力，是带动群众就地就近就业的民生产业。培育中国消费名品方阵，不只是做强一批品牌，更是培育特色产业集群，带动产业链上下游协同发展，实现技艺有传承、市场有效益、产地有增收。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上海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