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龍·阿西莫格魯:AI經濟效益關鍵在應用落地,而非只追求更強模型
原创
經濟學家達龍·阿西莫格魯認為,現有 AI 模型已足以支撐大量應用,AI提升生產率的主要瓶頸是應用開發及融入組織,而非模型能力不足。他主張利用 AI 提升護士、電工等勞動者的工作能力,不應只以自動化取代人;教育方面亦應避免 AI 代替學生思考與學習。
整理丨狮子侠
编辑丨小龙 子钺
首图丨诺贝尔奖得主、经济学家达龙·阿西莫格鲁
2026年3月,“AI教父”、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在一场访谈中提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论断:数字智能从根本上优于生物智能,人类最致命的弱点在于,当你死去,你的知识就随之消亡。而AI拥有上万个“分身”,只要一个分身学会了新知识,所有分身瞬间同步。这就是为什么AI超过人类是不可逆的物理规律。
当人们恐慌AI会不会挣脱控制时,辛顿冷静地回答:“它不需要长出手脚。只要它学会了如何操纵、说服人类,它就能让我们心甘情愿地替它干活。”
技术变强,不意味着人更有自主权。另一位2024年诺贝尔奖得主、经济学家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ğlu,以下简称达龙)关注的是另一种风险:我们是否正在把判断和思考交给AI?
他质疑的不是AI能有多强,而是这股力量究竟被用来替代人,还是增强人。在与西蒙·约翰逊合著的《权力与进步》中,他提醒,技术进步不会自动带来共享繁荣,关键在于技术由谁主导,又为谁服务。
2024年,他曾给AI热潮泼过一盆冷水:按照当时的证据和模型估算,AI未来十年带来的全要素生产率累计增幅不超过约0.66%。模型能力的突破,不会立即转化为整个经济的跃升。
近期,达龙参与一场播客访谈,他提醒,AI可以辅助研究、检查文章,却不应替人完成思考。尤其对学生而言,让AI直接代写、解题,看似提高了效率,却可能绕过形成想法、组织论证、犯错和修正的过程。而这些,恰恰是能力形成的关键。
AI越强,人越不能忽视扎实的学习。达龙的建议很具体:学数学、物理、经济学和工程,同时培养适应变化与AI协作的能力。不要因为模型能解难题,就觉得自己不必再学——在他看来,没有扎实基础的创造力,本身就是个矛盾的说法。
以下是创业邦对本场对话的翻译精编,Enjoy!
AI能力狂飙,经济为何还没起飞?
主持人:你在2024年说过,未来10年,AI大概会让美国GDP增加1%,只有5%的任务能够完全自动化。现在到了2026年,你怎么看这个判断?
达龙:AI就像一头大象,大家摸到的是不同部位。我只是想在讨论生产率的时候,加上一点基本的经济学分析。那个估算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当时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今天的不确定性甚至更大。不过,这期间确实出现了一些很快的进展,尤其是今年的Agentic AI(代理式人工智能)。如果现在重新估算,我可能会把5%这个数字稍微往上调一点。
但我还是觉得,很多讨论高估了自动化落地的速度。因为自动化本身就很难,把它融入企业和组织也很难。新技术的普及,尤其是需要大量配套投资和调整的新技术,往往既困难又缓慢。这不代表它不是一项能带来巨大变革的技术,也不代表我们不能从中受益。只是我们在判断经济会多快改变、改变得多彻底时,得脚踏实地。
而且,面对任何技术,我们都应该问同样几个问题:怎样使用它最好?它可能会被怎样滥用?最后谁会受益?
主持人:你刚才提到了Agentic AI,有没有什么进展会让你觉得“好,现在我可以把这个比例提高到两位数了”?
达龙:说到AI的影响,编程领域的进展确实非常快。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我觉得,一方面,编程是在办公室里完成的,不需要跟现实中的物理世界打交道。监督编程的人,对AI和技术本身也非常熟悉。还有一点特别重要:编程跟数学、国际象棋一样,有明确的规则。代码要么能运行,要么不能。当你有一个明确的判断标准,能告诉系统“这个答案错了”,强化学习就特别有效。
但在很多职业里,我们没有这样的标准。比如客服,大多数人原来可能都会觉得,它会是第一个被AI完全自动化的职业。现在确实有一些进展,但实际推进起来,非常慢,也有一定难度。我接触过的大多数机构,AI客服系统都糟透了,简直像噩梦。因为客服有很强的人际互动成分。客户提出的很多问题会随着时间变化。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会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问。而且还有很多灰色地带和特殊情况,所以事情就变得复杂得多。这就需要人来监督AI,或者跟AI一起工作。更理想的情况是,建立一种更好的协作方式,让AI和人真正互补。
主持人:你觉得以后模型更强了,这个问题就能解决吗?还是说,这是AI本身的瓶颈,没有人参与,它就没办法正常工作?
达龙:我绝不会断言,某件事是AI未来永远做不到的。过去10年,我们已经看到足够多的例子:只要投入足够的资源和数据,AI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取得进展。问题是,进展能有多快?它能不能在所有领域都做到?如果退一步,你问我:“为什么生产率提升这么少?我们能做什么?”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概括我的答案,那就是:应用。我们需要更多、更好的应用。
某种程度上,可以提出这样一个看法,当然,我也可能说错了。我不在Anthropic内部,也不在OpenAI内部,不知道他们通过实验和巨额投入,实时学到了什么。这些机构里也确实有很多非常优秀的人。不过,你可以说,美国,尤其是硅谷,太重视foundation models(基础模型)了,对应用的重视不够,对如何把应用真正融入组织的重视也不够。
我们总听到美国领先中国。在大语言模型方面,看起来确实如此。中国的模型有时候也在追赶,但它们借助了美国模型已有的领先成果,可能也用了一些模型蒸馏。不过,我看到中国企业在做一件事,而美国企业做得相对少:它们非常重视把机器人和AI引入生产线。而且,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它们投入了大量工程人才。美国似乎没有那么多工程人才,就算有,也都跑去做foundation models了。
主持人:你提到的这个话题特别有意思。我是移民,来到美国以后,有时候看到这里的做事方式,就会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得到的回答往往是“历史上一直这样。”或者“没办法,只能这么做。”
达龙:我再补充一点。我不想以偏概全,但有一种倾向值得警惕。在我看来,如果说有什么观念对美国AI行业不利,那就是inevitabilism(必然主义)。也就是觉得:“我们现在走的路,就是唯一的路,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你要是连这个都质疑,那你就是个傻子。”
我完全不接受这种说法。AI是一种用途非常广泛的技术,就像所有general-purpose technologies,经济学里简称GPTs(通用目的技术),比如电力、印刷术。这类技术会催生大量其他应用。历史和经济学研究告诉我们,发展这些技术有很多条不同的路,而且不同路径并不是中性的。它们带来的好处不同,付出的代价也不同。所以,觉得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唯一的选择,或者毫无疑问是最好的选择,我认为是错的。
为什么我们需要更多应用,而不只是更强的模型
主持人:我觉得另一个相关的问题是,怎么衡量效果。我们该怎样衡量AI对个人工作效率、对企业生产率的影响?我在5月跟Erik Brynjolfsson(注:十大“AI派”经济学家之一 )聊过,当时他们正在做一项研究,发现AI的经济影响基本为零。也就是说,AI本身的能力飞速提升,但眼下的经济影响还很有限。我觉得,技术能力和实际落地之间的这道鸿沟,恰恰是一个很大的机会。你觉得这里也存在衡量上的问题吗?
达龙:他是一位非常严谨的学者,对这个行业的了解,可能比其他任何社会科学家都深。而且,他比我更乐观。如果你问他,到2034年或2035年,AI会对生产率产生多大影响,也就是我当时研究的那个时间段,他的估计会比我更大胆一些。
不过,我理解他的结论是:AI还没有带来大家期待的生产率提升,但以后会有。这一点跟我的看法很接近。我们现在还没看到,但它会发生,只是我认为速度会比Erik预计的慢一点。如果最后证明他是对的,我会非常高兴。而且,相比行业里那些对现状过分乐观的人,我觉得他的判断更有可能是对的。
主持人:那到底该怎么衡量AI对企业,甚至对个人工作效率的影响?
达龙:生产率一直都很难衡量,而且还涉及质量。Erik一直强调的一点,我觉得很对:在过去40年的数字化时代,我们不太知道该怎样衡量质量的变化。这可能意味着,我们低估了一些生产率收益,不只是AI的收益,也包括计算机整体带来的收益。我同意。但问题是,过去汽车变得更好、公路变得更好,我们也不太知道怎样衡量这些质量提升。所以,衡量质量一直都是个难题。
主持人:我觉得到最后,干脆衡量大家幸不幸福好了。
达龙:也可以,这当然也很好。人的生活过得好不好,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从这个角度看AI和相关技术,我的评价会更负面一些。我觉得社交媒体对我们造成了很糟糕的影响。它破坏了社区联系,也削弱了人们应对逆境的能力,因为我们越来越少在真实的人际网络里跟别人交往。它还放大了人性里最糟糕的一面,因为算法追逐的是愤怒、情绪和嫉妒。所以,我觉得它带来的影响很糟。我希望AI不要重蹈社交媒体的覆辙。
主持人:你说模型已经很强,但缺少应用,这是教育的问题吗?我们还需要更强的模型吗?到底还缺什么,才能让AI给我们的日常生活带来积极影响?
达龙:现有模型已经足够强大,完全可以作为开发应用的基础。利用现在的基础设施,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很多都很可行。
我举几个例子。比如更好的质量控制,用现有模型就很容易做到。再比如,为护士开发工具。美国的医疗体系确实面临危机。我们每花5美元,差不多就有1美元花在医疗上。可你看看实际效果,我们仍然面临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医疗行业也有很多瓶颈。想象一下,如果护士能更多地参与诊疗过程,参与诊断、处方,以及跟患者健康有关的决策,会怎么样?
阻碍他们这样做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质量控制和信息。只要在现有AI模型之上开发合适的应用,这些支持就很容易提供。当然,护士的培训方式可能也需要调整,也就是说,人员的知识和技能需要同步提升。但真正的瓶颈不是护士的能力,而是应用,是科技行业没有去做这些东西。
教师也是一样。电工也是一样。我们可以给电工提供好得多的工具,这简直就是摆在眼前、很容易抓住的机会。很多蓝领工作,都可以通过AI做得更高效。我们已经在中国看到一些这样的应用。那为什么美国不做呢?所以,瓶颈不是foundation models。对于我们能够开展的大多数应用,甚至去年的模型就已经够用了。
主持人:听起来,很多都是很好的创业机会。
达龙:是的,比如给电工做AI工具。很多时候最基本的活,你都要等上3个星期。好不容易电工来了,又说:“不行,这个新设备我处理不了。”你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不就是AI可以派上用场的地方吗。
主持人:那教师和医疗领域呢?你觉得应该由政府来解决,还是企业也有机会?
达龙:医疗和教育需要双方,甚至三方配合。因为大多数医疗支出,或多或少都有政府参与,教师这个领域也一样。所以,政府确实可以发挥很重要的作用。但如果是电工、蓝领工人、客服人员、科学家,主要还是私营部门的事。
我说三方,是因为就算把政府排除在外,也还有两方:科技公司,以及使用这些工具的企业管理层。双方都得愿意参与。
我跟一些大公司的CEO和高管聊过。我提到我所说的pro-worker AI,也就是让劳动者更高效的AI,他们会说:“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我们支持。”他们是真心的吗?我不知道,也没法检验,因为科技公司根本没把这些工具做出来。
而当我跟科技公司的人说同样的话,他们要么点点头,然后就不再理会,要么说:“你跟我们活在两个世界吧?我们要做的是AGI,你在说什么?”
主持人:他们关心的是很遥远的事情,而不是现在就能解决的问题。你刚才提到给蓝领工人用的工具,也提到了中国。有哪些好的例子?
达龙:我接触过的几家中国制造企业,都在把机器人和AI结合起来,比如富士康、比亚迪,还有其他电动车制造商。它们的技术应用程度都很高。从它们的经验里,我看到一点:这会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且需要的工程师,比它们最初想象的多。好在中国有大量工程师。
AI再能干,也不要让它替你思考
主持人:如果正在看节目的创业者,还在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你会给他们什么建议?他们怎么选对细分市场?
达龙:先说AGI,这还是个画出来的大饼,连它的定义,大家都没达成一致。它永远在未来,而且说实话,那也是一个我们还无法完全想象的未来。如果你说的AGI,以及更进一步的ASI——Artificial Superintelligence(超级人工智能),真的是指机器能把人类会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得更好,那我觉得还很遥远,而且那种未来也很可怕。到时候,就连最好的物理学家、数学家,最擅长人际沟通的人,都没有工作可做了,因为AI什么都做得更好。
所以,我不理解的是,关于AI的公共讨论里,有太多自相矛盾的说法。其中一种就是:“AGI太好了,很快就会出现,而且到时候人类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这说不通。如果你对AGI或ASI的定义是认真的,那留给人类做的事情就不可能还有那么多。
主持人:我想再深入聊聊AI现在的实际用途。你刚才提到了研究人员,也提到了创业机会。你自己在日常研究中怎么用AI?还有哪些事情可以用它来做?
达龙:我得承认,我用得还不算前沿。我会用AI做背景研究。今年,我也越来越多地让AI挑一挑我写的东西、提出的想法有什么问题。这很有意思,因为最早用ChatGPT3.5,后来用ChatGPT4做这种尝试时,我觉得效果挺让人失望的。现在就好多了。
我也鼓励所有学生和研究助理,为自己的研究搭建一套AI工具体系,用来支持他们的工作,但绝不能替代他们。我不鼓励大家让AI代写,就算英语不是母语,我也不鼓励。因为我觉得,写作这件事应该由自己掌控。
但我会鼓励所有英语非母语的学生,让AI帮他们检查和修改。比如,把自己写的东西交给AI,看看哪些句子意思不清楚,哪些太长,哪些有语法问题。所以,在很多日常、琐碎的事情上,AI已经很好用了。
但我非常担心另一种失去掌控的情况:我们所有人,尤其是学生和学习者,把太多事情交给AI,结果不再锻炼自己的脑子,也不再真正投入学习。我觉得这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我在学生身上经常看到这种情况。从一些研究来看,我觉得AI在中小学教育中的使用,已经造成了相当糟糕的后果,因为我们是盲目引入的,没有任何使用边界。
其实在2023年或2024年,我就说过,在没有任何防护和限制的情况下,一下子把生成式AI推向所有学校,是一场危险的大规模社会实验。因为我们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现在还不能说我最糟糕的担忧已经全部成真,但也差得不远了。
主持人:面对一个问题,什么时候你应该提醒自己,“好了,到这里就停。我得自己想一想,AI只用来辅助”?
达龙:对我来说,情况有点不一样。首先,不幸的是,我属于另一个年代的人。其次,我就是喜欢思考,喜欢拿着纸和笔,把想法一点点写出来。所以,我反而得提醒自己:“把这个交给AI看看。”比如,我从来没用AI做过数学。我应该试试,毕竟AI的数学能力比我强多了。但我就是喜欢自己算。
我写模型、做计算,都是手算,因为我习惯了,而且算得也快,还能从中学到东西。我犯错了,也能从错误里学到东西。不过,如果我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做法,肯定还能更多地利用AI。
主持人:你自己做数学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以前关于计算器的争论?当年老师们也反对学生用计算器,但现在大家到处都在用,它让我们能更快解决更复杂的问题。你觉得AI也能带来这种进步吗?还是说,它会削弱我们的批判性思考能力,让我们没办法继续进步?
达龙:我担心的是后一种。拿计算器来类比有一定帮助,但得小心。计算器只能接手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工作。我没见过谁用计算器替自己思考,也没见过哪所学校跟学生说:“现在有计算器了,你就不用学乘法了。”我上学的时候就有计算器,但我们还是学了乘法和除法。
我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人如果连这些都不会,会怎么样。这些是后面很多知识的重要基础。求导也是一样。如果你不懂微积分,怎么继续往下学?
主持人:对,关键是它接管的能力范围有多大。计算器基本就只有计算这个功能,AI涉及的却是整个批判性思考过程。
达龙:没错,是整个批判性思考过程。而且,边界非常模糊。你使用AI,到哪里应该停下来?你跟AI合作的时候,怎么确保自己仍然参与了创新和创造中那些关键的步骤?
公司用AI取代工人时忽略了什么?
主持人:我在X上看到很多帖子,比如“我把整个团队都裁了,换成agent”,从长期来看,这些企业和个人这样做,会忽略什么?
达龙:我先澄清一下我的立场。这是基于我对机器人,、20世纪初的技术、工业革命的研究,以及我做过的理论研究。我不反对自动化,也不觉得我们能阻止自动化。我们需要自动化。如果有人想让自动化倒退,我会反对。我们可不想回到靠肩膀和后背搬重物的年代。
自动化是好事。问题是,我们是不是只做自动化。如果是这样,第一,我们没办法充分提高生产率,因为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轻易自动化。第二,我们没办法让大家共享繁荣,因为大量工作会消失,却没有新的、有意义的、高薪高效的岗位来给人们创造机会。
所以,我一直想说的是,技术既要用来做自动化,也要用来做其他事情,两边要平衡。我一直认为,数字技术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机会,可以创造新的、由人来做的事情。到了AI,这一点就更加明显。所以,我希望AI用于自动化,但同时,我们也要用AI创造新工作,比如让护士、电工做更多事情,或者创造一些我们现在连想都想不到的职业。
主持人:如果一个小企业老板,唯一关心的指标就是利润增长,你会怎么跟他解释?从经济账上看,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达龙:生产率。根据我的经验,当然,他们也可能只是嘴上说说,可能是在客气地附和我,或者是我把他们说服了,但大多数企业其实都明白这一点。不是所有企业,但大多数都明白:员工是你最重要的资产。想象一下,如果他们能做得更高效,对企业来说多好。而且,这笔账其实更划算。
假设你有100名员工。我告诉你,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把5%的岗位自动化,让这部分岗位的成本减半;另一种是让所有员工的生产率提高5%。后者给你带来的收益会大得多。
主持人:而且,你的竞争对手也会推进自动化。如果你只是把人裁掉,最终生产率会受到影响。
达龙:对。员工有很多经验。如果你过去是个好老板,他们当中很多人对工作、对企业也有很强的责任感。如果你能让他们更有创造力,更擅长解决问题,更擅长做新的事情,这样的企业才会成功。我反过来问你,过去那些企业,你记得哪些?你可能会说一些大家都熟悉的名字,比如福特、通用电气、通用汽车。
主持人:我最先想到的是IBM、微软。
达龙:它们有什么共同点?它们都做出了新的东西,而不是只削减成本、照着别人已经做过的事情做。它们想到了新的市场、新的技术、新的工作。福特汽车创立者Henry Ford就说过一句话:“如果我问消费者想要什么,他们会告诉我,想要更快的马。”成功的企业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力。把成本削减5%,可不会让你被写进历史。
主持人:那在自动化这件事上,你有没有什么判断原则?你提到5%的任务可以自动化,那怎么判断一项任务什么时候该自动化,什么时候不值得做?
达龙:如果你把成本降低5%,通常它对GDP的提升,就是5%乘以你在GDP里所占的比重。这笔账不难算。难的地方在于,第一,如果服务或产品质量也发生了变化,事情就更复杂了。
第二,就算你几年后能把成本降低5%,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也得付出很多努力。我看到一些企业一头扎进自动化,有的是觉得这件事很容易,有的是觉得外部压力太大,不做不行。最后却做不成,因为自动化并没有那么简单。你得把它真正融入企业。
现在很多人开始说,AI存在Jagged Frontier(锯齿状前沿)。我喜欢这个比喻,但有时候,这也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实际意思是:“我们高估AI了,做起来比想象中难得多。原来以为有了AI就能裁员,结果不行。”如果你真的认真对待这种能力边界参差不齐的情况,就意味着:“好,那员工数量基本还得保持不变,现在又加上了AI,变成一套人和AI混合工作的系统。”
AI越强,人越该学什么?
主持人:我们再聊聊教育。你在大学工作,你觉得10年后,花那么多钱上大学还值得吗?
达龙:我觉得值得,但得先说几个前提。首先,我从来不认为所有人都应该上大学。现在,不管从经济还是社会角度看,我都更确信这一点。每个人的能力不同,兴趣也不同。我们都应该终身学习,但传统的liberal arts education(博雅教育),并不适合所有人。社会也不需要每个人都拥有完全一样的视角。
第二,大学提供的很多价值,也是一种向外界传递的信号。你去Harvard、MIT、Stanford,也是在为这个名字付钱。这对你个人有好处,但对整个社会未必那么好。
第三,现在每所大学都意识到,必须改变自己的运营模式,改变提供教育的方式,也都在寻找到底该重点培养哪些技能。我了解得很粗浅,但我的感觉是,大学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可你知道吗?初中和高中其实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但它们还没有充分意识到,落后得更远。
在美国,我经常看到,很多学生进大学时,根本没有做好准备。这个问题还会恶化,也会让大学的工作更难。我写过面向大学一年级学生的经济学教材,所以知道很多学生的基础有多薄弱。而且,这种情况在AI出现之前,就已经越来越严重了。因为高中教育做得不够好,越来越多大学不得不开设更多补基础的课程。现在我们手里的证据,当然还处在早期,以后也可能变化,但目前的证据显示,AI让初中和高中的学习变得更困难了。所以,这个问题可能会进一步恶化。
主持人:完全同意。如果从一开始就让AI帮你解所有题,上大学之后只会更糟。那大家应该做什么?应该学哪些技能?你是否同意,为了掌握这些技能,我们反而需要更多扎实的学科知识?
达龙:因为我不相信真正的AGI已经近在眼前。我觉得,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人的创造力。而没有扎实基础的创造力,本身就是个矛盾的说法。如果有人想听我的意见,当然,我不是最有资格给这个建议的人,我不是数学家,也不是计算机科学家,但如果你问我,我会说,去学数学。不要因为Astra能解很难的数学题,就觉得自己不用学了。我们需要人类的数学知识,也需要人类成熟的数学思维。
去学物理,去学经济学,去学工程,我觉得这些都很好。但也要学会灵活应变。我们会非常需要这种能力,因为就算一直从事同一个职业,随着技术变化、社会环境变化,我们也经常需要调整自己做的事情。这些都非常重要。而人的聪明才智和创造力,在未来10年会起到关键作用。
主持人:对,还有一点特别让我有共鸣:我们要把不按直线发展的职业道路看成常态。我自己就换过职业。我觉得,一生中转几次方向,会成为新的常态。
达龙:还有两个原则,我觉得也非常重要,至少从初中开始,我们就应该教给学生:第一,当然要学会跟AI一起工作、跟AI协作。第二,更要强调公民责任。在美国,以及世界上很多地方,我们已经失去了真正的社区意识,失去了关心公共利益、为大家共同的利益做事的意识。而到了AI时代,这反而更加重要。首先就是了解信息,主动参与。
主持人:其实应该从小学就开始。
达龙:对,完全可以从小学开始。我们可能过度鼓励了自私,也可能通过社交媒体和其他东西,鼓励人们躲进自己的茧里。我们还可能贬低了社区生活中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这也是我那本讨论liberal democracy(自由民主)出了什么问题的新书里,一个很重要的主题:我们真的需要把社区重新放回liberal democracy社会的中心。
我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但也绝不是悲观主义者。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希望。有两件事让我觉得有希望:第一,人类的适应能力几乎没有上限。第二,就算世界已经如此两极分化、如此撕裂,不同政治阵营的人,对公平和道德,其实仍然有很多相似的理解。只是这些共同点,需要在沟通中更清楚地表达出来。我们也需要停止把另一边当成敌人。就算存在最深的分歧,也要记得一个前提: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
比AI失控更值得担心的,是人失去自主权
主持人:我们聊了这么多,但这时候Dario会说,AI有25%的概率把事情搞得非常糟。你听到这种说法会怎么想?尤其是说这话的人,很快就要推动公司IPO,也需要证明自己的技术能带来巨大的变革。
达龙:如果顶尖AI实验室的人担心AI可能带来某些后果,他们当然应该说出来。我欢迎他们发声,也赞赏这种勇气。但比起Dario、Elon Musk,或者Claxon所说的existential risk,我更担心整个社会逐渐失去对AI的掌控。
我说的失去掌控,是普通公众、劳动者、学生、家长,因为AI而失去自主判断和行动的能力。不一定是因为AI变成了超级智能,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也可能部分是因为企业和前沿实验室开发、使用、推出AI的方式。所以,我非常担心这种失去掌控的情况。我们应该讨论这些问题,不能忽视其他风险。
主持人:你之前给AI打过一个分,范围是-10到+10,你给的是-6。我记得是2025年。现在情况比当时更糟了吗?
达龙:没有,我倒不这么觉得。2024年、2025年的时候,我认为AI可能造成很多伤害,但还不清楚,改善它的过程中会遇到什么瓶颈。现在,我觉得进展确实很快。所以,危险增加了,但我们能用AI做的好事,也越来越清楚了。只是我们需要改变它的发展方向,需要给AI掌舵。AI不能只由一小撮人说了算。他们非常聪明,很多人也确实出于善意,但这件事太重要了,不能只交给少数几个人决定。
主持人:那落实到个人,我们怎么推动这种变化?
达龙:信息。我觉得得从信息,以及我们怎么讲述AI开始。接下来这番话可能有点冒险,因为我要批评当今世界最有影响力的信息把关者。但如果你问我,哪些机构最让我们失望,我的答案是:媒体。
媒体在帮助公众了解AI、推动真正有信息基础的讨论这件事上,做得很糟。过去10年一直如此。现在开始慢慢改变了,但很慢,而且很不均衡。过去10年,报道要么把Elon Musk这些人捧得永远不会犯错,甚至任何批评都在进一步抬高他们;所有跟AI有关的东西,都被说得令人着迷、不可思议、美妙无比。要么就把AI当成敌人,说它是stochastic parrots(随机鹦鹉),或者是杀人机器人。中间那种空间一直没有建立起来:让人们参与讨论,理解问题,作为消费者、作为民主社会的公民,真正承担起共同决定未来的责任。几乎所有新闻媒体,都有这个问题。
主持人:我们把时间快进到2035年。如果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每天坐在电脑前工作8小时的知识工作者,到时候典型的一天会是什么样?
达龙: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不知道。我完全能想象一种未来:人们每天少工作几个小时,仍然能保持很高的生产率。我也完全能想象另一种未来,而且很可怕:很多人找不到有意义的工作。
我还可以想象,人们仍然去办公室,或者采用办公室和居家相结合的工作方式,但因为有了真正跟人互补的AI,工作的方式不一样了,而人的创新能力和才华,仍然处于核心位置。
我觉得,就算不考虑AI,我们也生活在一个变化格外剧烈的时代。气候变化、人口老龄化、地缘政治格局变化,还有发展中国家正在涌现的庞大中产阶级。这些变化都需要新的商品、新的服务、新的工作,需要新的市场开拓方式、新的企业组织方式。谁来做这些事?不是AI,是人。如果我们能帮助这些人更有创造力,那就太好了。
AI真正的赚钱机会在哪里
主持人:现在,很多人看到AI创造了惊人的财富,如果有人想参与这种价值创造,你会给什么建议?接下来具体能做些什么?
达龙:说实话,虽然大量投资都流向了前沿实验室,但我还看不出foundation models怎么能赚到那么多钱。所以,我们会看到一些IPO最终表现不佳。当然,不一定是刚上市就出问题,因为现在市场的热情还在。
但我真的看不出来,怎么靠foundation models赚到数万亿美元。模型开发可能会遇到瓶颈,推广普及也可能会遇到瓶颈。而且,就算这些瓶颈都没出现,紧随其后的开源模型也会非常好。所以,变现空间会受到限制。
我认为,真正能赚钱的地方,是高质量数据和应用。这才是我看到的竞争优势。如果你的企业、你的业务里有大量数据,那就好好积累、整理、利用。甚至想办法生成更好的数据,找到收集这些数据的方法。
同时,也要给那些创造数据的员工相应的回报。这既公平,也是明智的商业决策。再去想应用,竞争优势会在那里。如果应用真的有创造性,又满足了某个细分市场的需求,开源项目就更难复制它。所以,我看好这些方向。作为劳动者,你要保持灵活,理解AI,但也要保住自己的创造力和扎实的知识基础。
主持人:对,而且作为员工,你也要意识到,自己就是数据的来源。你已经跟客户打了很多年交道,也在产品上工作了很多年。
达龙:顺便说一句,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点。如果你想开发应用,很多隐性知识都掌握在员工手里。不是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给你一个很强的AI,你就能凭空做出一个好应用。你得走到现场,亲自参与,跟员工交流。
主持人:最后一个问题。你说过,准备去AI公司工作的学生,需要有坚定的道德准则。我觉得,不只是他们,创业者也好,社会中的每个人也好,都需要。你能解释一下,你具体指的是什么吗?
达龙:我举一个其他领域的例子:基因编辑。这也是一项很了不起的技术,而且已经取得了很多重大进展。但我觉得,大多数进入医学领域,或者从事基因编辑相关工作的人,都知道这项技术涉及很复杂的道德问题。很多承担监督职责的机构,从NIH到美国公共卫生署署长,再到医学协会,都发布了基因编辑的一般伦理指南。比如,目前不能做种系编辑,因为太危险了,我们还没有充分理解它,风险也太多。
这就是我认为AI也需要的道德准则,但现在我们没有。大家会说:“我做这些是为了带来好处。”我完全相信他们。我认识的几乎所有进入AI领域的人,都怀着善意,都想带来一些好东西,不只是为自己,也是为社会。但这个领域缺少清晰的道德准则,这才是我想说的。
主持人:这又是一个很值得聊的话题,希望以后有机会继续。非常感谢你。
达龙:谢谢你,聊得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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