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洪跳出舒適區，主動尋找「不確定」

2025 年 1 月，周洪在试验场。

■本报记者 韩扬眉

周洪带着一支20多人、平均年龄30岁的年轻队伍，开着装备车又进村了。他们住进内蒙古戈壁滩的一户农家，每次一待就是一个月。农家老板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什么，只知道这群从北京来的小伙子，要在村头的戈壁滩上干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就是发展无人智能装备。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地干上几十天后，老板多半会接到这群小伙子“吃便饭”的邀请。他知道，这件“大事”又推进了一步。

《中国科学报》记者在中国科学院工程热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工程热物理所）见到了刚从村里回来的周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浑身透着力量。他语速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心里思忖过。

周洪曾是一家航天企业的高级工程师，在他过往执行的任务中每一步都需要指向可预期的成功。2022年，他加入工程热物理所，选择了一条充满未知与不确定性的道路。因为在这里，既要有“别出心裁”的想法，也要有不惧试错的勇气，更要有无论寒冬酷暑与风沙烈日为伴的定力。

可周洪觉得这不是冒险，而是一个难得的机遇。他常常为找到一个“更好的试验方案”感到兴奋。他希望，让构想中的无人智能飞行系统变成真正的“智慧”装备。

成功前夕

2024年，周洪负责的无人智能飞行演示验证进入最后冲刺阶段，问题仍频频发生。有时是因为工程经验不足，有时则因为还没有摸到最底层、最核心的技术卡点。

“困难的是复盘数据查找问题、复现问题；更困难的是数据不完整，需要多手段复现，甚至要归零重来。”接受采访中，周洪仿佛又回到了试验场地的戈壁上。

那是内蒙古包头附近的一处戈壁边缘，风沙大得让人睁不开眼，刮在脸上像无数针刺一样。松软的沙土，一步一个坑。冬天最低零下20℃，寒风刺骨；夏天地表温度高达50℃、热浪蒸人。无论冬夏，一天下来，每个人都脸蛋黑红、嘴唇干裂。

最困扰人的不是环境，是每一次飞行的不顺利。尤其是临近项目验收，一旦错过演练“窗口期”，时间上几乎不可能有补救的机会。

在这样的高压之下，一些团队成员的情绪几近崩溃。无论内心再焦灼，作为项目负责人，周洪始终让自己表现得平静而稳重，以积极的心态影响和鼓励队伍，从一个个细小的环节做起，模拟推演、反复论证，排除试飞中可能出现的问题。

无人智能飞行演示验证项目开展最后一次多机协同飞行时，已临近春节。大家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年前完成任务，“无负担”地回家过年。戈壁滩上，每个人都“铆”着一股劲不放松。

白天大家带着面包、泡面在外场监测设备状态，晚上回到农家，周洪就带着团队进行完整流程演练。他们把步骤写在纸上，从开机自检到数据回传，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对答，整个流程和每个步骤都推演了3遍以上。

“所有人上场都会紧张、会忘事，只有反复、固化才是最有效果的方法。”周洪说。

2025年1月21日下午，除夕前6天，当“确认成功”的通报传来，现场所有人击掌、欢呼、拥抱，将近3年的付出在这一刻化作泪水和笑声。这次成功意味着团队突破了智能算法关键技术，实现了人不在环的多机组网飞行验证，标志着巡飞无人机从单机走向集群，从自控走向自主。

紧张艰苦的工作之余，也有许多温情时刻。有时在外场工作到半夜才回来，农家老板做好面饼和饺子放在灶上，填一填这群年轻人空空的肚子。试验成功那天，他们再次围坐在一起，吃了几百天里最安心的一顿饭。

“不要怕失败”

加入工程热物理所之前，周洪已在航天企业工作10余年。那时，他以客户需求为导向，客户需要什么，他就研发什么。

“工程化产品非常有价值，但是研发的论证周期漫长又严格，结果往往倾向沿用成熟技术。相对来说，比较束缚人的创新思维。”周洪笑言，客户满意是他获得感的来源，但久而久之，几乎可以预见到退休前的工作状态。他渴望获得更多的成长。

自人工智能大模型出现后，低成本、智能化成为无人装备应用的重要趋势，行业面临集群协同中需要攻克多节点自组网延迟高、抗干扰弱等诸多“卡脖子”难题。为集中攻关、抢占先机，2022年初，工程热物理所进入无人智能装备从单机向集群协同转型的关键期。

工程热物理所智能无人飞行技术实验室主任郑会龙找到周洪，邀请他参与这项全新事业。时至今日，周洪都记得郑会龙那句触动他内心的话，“中国科学院注重创新，不局限于客户当下提出的现实需求，而是立足长远战略，站在更高视角思考科学问题”。

加入工程热物理所后，周洪不止一次听到“不要怕失败”。“时任所长朱俊强经常说，就算科研最后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整个探索过程本身也是在为国家作贡献。”周洪回忆，郑会龙也鼓励他“思路打开，创新失败不怕，怕用一成不变的思维解决问题”。这与他过去的工作思路完全不同。

周洪用“天马行空”来形容朱俊强和郑会龙两位前辈思想的开阔。起初，他申报任务时，性能、功能指标，都是针对某一个特定应用场景制定的，用途定义比较局限。但在论证和实践过程中，两位专家会一步步引导他，拓宽产品的使用场景，让产品实现质的突破。周洪以造车举例解释这种“质的变化”，“我们追求的不仅是加强车的性能，而且要开发更多功能，例如，既可以在路上行驶，还可以在海上航行，甚至成为潜航器”。

从确定到不确定，从一定成功到可能失败，周洪不觉得这是冒险，而是将其看作人生跨越的又一个新台阶。“我现在不断寻找更好的答案，希望有机会做出更好的产品，为国家发展贡献力量。”

团队“兜底的人”

“周总，这个故障不稳定复现，我们找不到思路，帮我们分析一下。”“周总，这个结构方案设计得是否合理，您帮忙把把关。”“周总，给外协的这条技术指标怎么写？”

入所之初，周洪便被委以重任，作为项目技术总负责人。遇到不懂的问题就找“周总”，几乎成了团队的默契。周洪要求自己：技术上兜底，外场生活上也兜底。

项目刚执行不久，周洪发现进度进展较慢。寻找原因时，他细致地观察到，团队成员遇到技术卡点后总倾向于自己闷头硬扛。周洪意识到，“他们可能觉得找我会显得能力不足，不好意思主动问”。在一次例会上，周洪告诉大家：“我不怕你们来找我，就怕你们不找我。你们卡三天，不如我们相互探讨一小时。别把问题憋成事故再来。”

从那以后，团队讨论的氛围活跃多了。

谈起这支年轻的团队，周洪感到非常骄傲：“敢拼、不怕错、执行力极强，非常团结。”

周洪回忆起冬天在外场试验地排故障的细节，因为用电受限，大家只开一个取暖炉，挤在狭窄空间里围着一个飞机梳理问题排故障，工作紧张内心却十分温暖。不参与试验的人也会主动承担后勤工作，准备好热水、暖宝宝、食物补给等。

外场试验的生活单调、枯燥。没有健身房，周洪带着大家绕村子跑步，小圈3公里，大圈5公里。“我们就像拉练一样。”周洪说，一个月下来，有人瘦了10斤，后来甚至有五六个人一起参加了半程马拉松。

4年前，周洪入所之初，郑会龙郑重地跟他说： “你肩上扛的，是咱们所能不能在这个方向站稳脚跟。”当时，周洪坚定地答道： “我可能经验不足，但不怕啃硬骨头。我一定把这个方向带起来。”

如今，团队已建，成果初显。而这只是周洪实现梦想的第一步，他希望研发的产品、装备，能够实实在在服务国家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