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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sewhere:文章· 十字路口Crossing·· 8 小時前AI 評分64

Sail Research 創辦人 Neil Movva 如何以更低成本生產更多 Token?

怎样用更少的钱,生产更多 Token?

AI 導讀

Sail Research 創辦人 Neil Movva 在訪談中介紹,公司以優化 GPU 軟件、整合不同晶片和分散式算力,目標是降低開源大模型推理的 Token 成本。

正文

任何东西便宜 10 倍,都会变成新品类。

👩 编译:Shirley

🧑‍🎨 排版:NCon

十字路口编者按: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巨大的机会:**当 Agent 开始在后台连续跑上几天时,整套 AI infra 都需要重新设计:**GPU 如何分工、Context 如何存储、不同芯片如何混用、数据中心是否必须永不掉线,甚至电力能否来自不稳定的风能和太阳能。

本期播客串起 Tensor Core、NVLink、KV cache、SRAM/HBM、Cerebras、异构计算等概念,但最终都落在一个问题上:怎样用更少的钱,生产更多 Token?

嘉宾的思路另辟蹊径,很像"拾荒"——不跟英伟达争最贵的芯片和最稳定的电,而是捡起市场上被低估、被闲置的算力与能源,再把它们拼成一座更便宜的"Token 工厂"。

嘉宾背景:Neil Movva|斯坦福大学电气工程本硕,在英伟达工作期间,亲历 Tensor Core 随 Volta 架构登上芯片;又到 Together AI 从零组建内核团队。2025 年年底,他创办 Sail Research,目标是把开源大模型的单 Token 价格做到全行业最低;半年后,公司以 4.5 亿美元估值完成 8000 万美元种子轮与 A 轮融资。

任何东西便宜 10 倍,都会变成新品类

🎙️ 主持人 (播客 Invest Like the Best 主持人)

Neil,请介绍一下你们公司?

👱‍♂️ Neil Movva

Sail Research 是一座 Token 工厂。任何人都可以通过我们的 API 发送请求,用开源大模型去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任务;我们也支持客户在这之上搭 Agent,托管一种叫 Sailbox 的云端虚拟机,专门给要连续跑几小时、几天甚至几周的 Agent 用。

我们公司的关键词是"充裕"(abundance)。我们想把 AI 变成一种人人都用得起的新型大宗商品。任何东西只要便宜 10 倍,就可能催生一个新品类。我们也想让 Token 便宜 10 倍。机器能够思考,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我们的工作,是让尽可能多的机器开始思考。

🎙️ 主持人

今天 Token 成本重要吗?

👱‍♂️ Neil

我们的目标,就是把单个 Token 的成本做到全行业最低,而且要明显低于其他公司。

但 Token 不是衡量工作量或 AI 能力的最终标准,只是目前最直观的标准。以后,大家会越来越看重"结果"(outcomes)。今天你让 Agent 做事,并不能控制它要推理多久、调用多少次工具。未来,你只需要交给 Agent 一项任务,让它自己不断尝试。至于消耗多少 Token,由任务本身决定。

最好的延迟,就是根本没有延迟

🎙️ 主持人

也就是说,与其规定工程师每月最多能用多少 Token,不如让 Agent 自己决定完成任务需要多少。但全世界都在想办法让 Token 变得更好、更快、更便宜,你们为什么还有机会?市场还有哪些地方不够高效?

👱‍♂️ Neil

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开源正在崛起。越来越多客户希望掌控自己依赖的技术。不管使用定制模型,还是原版开源模型,权重都在自己手里,可以自由部署,也不会被别人拿走。

这几年,大规模托管这些模型已经是相当成熟的生意。问题在于 Baseten、Fireworks、Together 这些公司全都押在低延迟推理上,而把它们拽过去的,是同一个非常重要的客户 Cursor。

一年前,这个选择是对的。但从半年前开始,大家对 Agent 的要求不再只有低延迟,还希望它能长时间工作。现在我很确定,Agent 推理的未来是长周期任务。当机器连续运行几小时甚至几天时,每秒生成 100 个 Token 并不重要,10 个也许就够了。这样还能提高整体效率。

🎙️ 主持人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什么都想要越快越好。

👱‍♂️ Neil

如果你正在等答案,当然越快越好。但更理想的情况是,你根本不用等,Agent 会主动在后台工作。

最好的延迟,就是根本没有延迟。 你早上醒来,事情已经在夜里做完,甚至不用再开口。我们还没有完全做到这一点。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你一直要发提示词、等回复,人就会成为瓶颈,限制 Agent 能做多少事。

我们希望 Agent 按人类工作的节奏运行。你不会每 5 分钟检查一次同事的进度,而是交代一个目标,过一天,甚至一周再看结果。未来,人和 Agent 也会这样协作。

🎙️ 主持人

能不能多讲讲,有哪些早期迹象说明这件事正在发生,因此值得围绕它建立一家公司?

👱‍♂️ Neil

最重要的信号是**测试时计算扩展(test-time compute scaling):给 Agent 更多时间,它就能给出更好的答案。**这个想法大约两年前就出现了,但直到去年年底 Opus 4.5 发布,它才真正值得下注。

Opus 4.5 是第一个勉强能扛长周期任务的 Agent,刚出来时其实相当平庸。可你再看更近的模型,还有我们在开源上做的事,Agent 已经能一次跑上 1 个小时。几天还谈不上,1 个小时今天完全可行。平均任务时长一路变长,用不了几个数据点,你就能把那条指数曲线画出来。

🎙️ 主持人

3 年后,长时运行的 Agent 大概能占多大的市场份额?

👱‍♂️ Neil

我喜欢这个市场,因为它几乎没有上限。只要不需要人一直参与,后台就可以持续消耗 Token。

但人的注意力有限。让我在 Codex 或 Claude Code 上再多用 10 倍 Token,可能做不到,因为我坐在电脑前的大部分时间已经在写代码了。所以长期来看,我认为今年年底,后台任务和实时任务会各占一半;之后会变成 9:1,后台任务占 90%。

🎙️ 主持人

有哪些事情,作为后台任务完成会比 human in the loop 好得多?

👱‍♂️ Neil

大部分深度研究都是。那种你想要一个确定答案的问题,要查的不是 100 个、1,000 个来源,而是 1 万个甚至更多。比如我们的客户 Parallel Web Systems,要给整个互联网建索引,还要实时监测它的变化。这是 EB(艾字节)量级的疯狂任务,得靠完全不同量级的 AI 才做得到。深度研究是我们最重要的方向之一。

网络安全也在往这个方向走。能生成的代码固然很多,但攻破同一段代码的方式,比写出它的方式要多得多,是指数级的差别。现在有一些很棒的客户,正努力找出能攻破任何软件、并主动修补漏洞的 Agent。

Fable 或 Mythos 刚出来的时候,安全圈掀起一股风潮,把写过的每一行代码都拿去让 Fable 用 20 种方式找 bug,内存错误、业务逻辑错误、网络层漏洞都查一遍。这些其实都适合为不同目标专门写不同的 Agent。你不会只让 Fable 把源码静态看一遍,而是要真给它搭好环境,对应用做渗透测试。

后来大家开玩笑说,安全已经变成一种"工作量证明"。**想知道软件有多安全,就看你花了多少钱,用 Anthropic 的 API 攻击自己。**这是很直接的衡量方式,因为那是目前最好的工具。

而且这里的能力前沿是锯齿状的。有些 bug 用 Haiku 这样的小模型就能找到,Fable 反而找不到,反过来也一样。所以它催生了一种非常多样化的采样思路:用不同的模型、不同的 Agent 自主攻击软件,再去修补。

🎙️ 主持人

我们聊了深度研究、网络安全这些很现实的应用。如果想得再大胆一点,这种非常便宜、又能长时间运行的 Agent,还会催生哪些全新的产品品类?假设你们取得了最大程度的成功,会发生什么?

👱‍♂️ Neil

对个人用户,我最期待的是主动型 Agent。想象一个一直在后台跑的 Siri,把你一天收到的每封邮件、每条短信都看过,对你的生活了如指掌,知道怎么帮上忙。现在的方案都是零散的,你得不停写提示词,Siri 一点也不主动,而充足的推理能补上这一块。如果你足够信任它,它甚至能摸清你是怎么跟它打交道的,你每次一解锁手机,它就把你下一步要做的事递到眼前。

🎙️ 主持人

能不能构建一个足够好的模型,预测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 Neil

我认为完全可以。

🎙️ 主持人

而关键就在于极其廉价的 AI。

👱‍♂️ Neil

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在没有任何回报的情况下花掉 Token。

往大了看,我们已经有一种 AI,能够处理各种可以验证答案的问题,包括大部分软件任务、许多形式化数学证明,甚至科学发现。今天,解决这些问题都需要花钱,成本取决于你能调动多少 Token。我们已经把长周期任务的成本从几百万美元降到了几千美元。再过不久,也许只要几百甚至几十美元,就能让 AI 尝试回答一个科学问题。

🎙️ 主持人

如果沿着这个未来继续想,最终限制我们的,是不是就只剩"人能提出什么问题"了?

👱‍♂️ Neil

基本上可以这么说。模型已经快要能接住一个高层次的问题,然后自己把每一个可能的追问都追下去。

🎙️ 主持人

于是问题就变成了:你的 Token 预算是多少?

👱‍♂️ Neil

而 Token 预算这个问题,我们会解决。

🎙️ 主持人

那不可验证的任务呢?

👱‍♂️ Neil

我把整个"人类品味"都归到这一类。人类品味我们还没有解决,我甚至不知道它从根本上能不能被解决,很期待被证明是错的。我们目前专注的是能量化的问题,写作的质量、艺术的美,就留给人。

GPU 只能在吞吐和延迟之间选一边,我们选吞吐

🎙️ 主持人

接下来聊聊你打算搭建的那整套方案:最终要造出这座巨大的"Token 工厂",成为极低成本智能的供应商。我理解你是按软件、硬件、电力三个层次来想的。你的总体计划是什么?这和别人的思路有什么不同?

👱‍♂️ Neil

一定要从软件开始,先看看现有芯片和数据中心还有多少效率可以提升。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围绕"GPU 峰值效率"重建整套大模型软件。用的仍然是英伟达 GPU,但我们希望同一块芯片能生成更多 Token。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从最底层的内核(kernel)开始优化。

我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做 GPU 和内核,英伟达是我念大学时的第一份工作,我亲眼见证了 Tensor Core 在 2017 年挣到它在芯片上的那块位置。

🎙️ 主持人

给不熟悉芯片的人解释一下,Tensor Core 到底是什么?

👱‍♂️ Neil

Tensor Core 就是 GPU 上专门用来加速矩阵乘法的硬件单元,就这么简单。这些年它是怎么演进的,后面我们还可以聊。

🎙️ 主持人

那为什么矩阵乘法这么重要?

👱‍♂️ Neil

我说不上什么大道理,但听过一个很简洁的解释:矩阵乘法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两组数字相互作用。而线性代数恰好能用很紧凑的形式表示各种数据关系。

英伟达在游戏图形上称霸了很久。大概从 2010 年代中期开始,他们启动了一些内部秘密项目,让 GPU 更适合机器学习。我在英伟达时读过几位主管的实验记录本,他们去参加当时还很小的 ICML(国际机器学习会议)、NeurIPS(神经信息处理系统大会),笔记里写的大意是,"深度学习好像起来了,研究生们还在用我们的游戏卡训练大模型,得深入看看"。到 2015、2016 年,至少黄仁勋已经认定这种用法只会越来越多,开始把越来越多宝贵的硅片面积分给它。

那时候还很早,你一开口要面积,就是在跟图形团队抢。在任何芯片公司,硅片面积都寸土必争,押错了技术,那块面积的机会成本就白白浪费。所以我们拼死拼活,才给第一代芯片争到大概 5%-10% 的面积,给当时计算机视觉的卷积操作做一点加速。

我在负责把性能榨到极致的软件团队里,学到最多的就是英伟达的一种气质。他们有个词叫"光速原则"(speed of light),造出的任何硬件都要去追求那个极限:如果我们认为这块芯片能跑到这个频率、每个周期能出这么多次乘法,就一定要到那儿,打破每一个瓶颈。直到今天,我还这么跟我的工程师说,我们要追求的是 100% 的"光速"。我不关心跟竞争对手比的相对数字,我只关心绝对数字。

🎙️ 主持人

在结束你在英伟达的这段经历之前,除了刚才说的这个文化上的关键点,还有什么改变了你的思考方式,或者让你对当时英伟达的经营方式和文化印象最深?

👱‍♂️ Neil

关于英伟达,我有一大堆故事,讲几个吧。我最喜欢的一个是任期:2015、2016 年跟我共事的人,很多今天还在那儿,留存率高得惊人。他们是我合作过最好的工程师,一直相信并行计算这个方向,这是他们的毕生事业(life's work)。

英伟达同时也是一家非常节俭的公司。2008 年之后,英伟达跟很多硅谷公司一样砍了福利,但砍得更狠,冰箱里连免费牛奶都没有。想在咖啡里加奶,得每月往"牛奶俱乐部"交 1 美元,俱乐部再去 Costco 买牛奶放冰箱。这个我记得特别清楚,但我们在 Sail 不搞这套哈哈!

🎙️ 主持人

带着这段经历,你学会了怎样通过软件更高效地利用底层硬件?把这份经验和今天的环境连起来,会是什么样?

👱‍♂️ Neil

GPU 本质上更擅长吞吐:一次给它很多任务,让计算单元持续满负荷运行,效率最高。

但过去几年,AI 主要被用作聊天机器人。为了让用户尽快看到答案,大家更在意生成速度,而这往往无法让 GPU 满负荷运行。GPU 很难同时兼顾吞吐和延迟。因为主要场景是聊天,所有人都优先选择了低延迟。我相信,未来一年最重要的变化,是 AI 从聊天机器人转向主动工作的后台 Agent。到那时,围绕吞吐来设计整套技术会更合理。

🎙️ 主持人

能从技术上解释一下,为什么吞吐和延迟之间的取舍无法打破吗?为什么同一块硬件不能两者兼得?

👱‍♂️ Neil

这几乎是所有系统都绕不开的选择:要么一次处理得少但速度快,要么一次处理得多但速度慢。整个计算机科学都在处理这个问题。

落到 GPU 上,关键是批处理(batching)。我们把很多用户的活归成一批,一次性在 GPU 上跑完。可一大批合在一起跑,总工作量变多了,每往前推一步要做的事也更多,所以这一批里任何一个用户的请求,都会因为要跟别人的请求一起走,而在 GPU 上停留得更久。

打个比方,你要去旧金山市中心,可以坐公交,也可以叫专车。专车走它自己的直线,从 A 点直达 B 点;公交得服务更多人,路线必须对所有人都说得通。

示意图:prefill、decode 与批处理

🎙️ 主持人

所以公交要走一条更慢的路线,中途还要停下来等人上下车,这个公交和专车的比喻很准确。那你们优化的第一步,就是在英伟达 GPU 上造出最好的那辆公交车?

👱‍♂️ Neil

这意味着要尝试不同的并行方案。

英伟达的一项重要创新,是用 NVLink 连接 GPU。它可以把一次大型矩阵乘法拆给最多 8 块 GPU 分头计算,最后再合并结果。这能明显降低单次操作的延迟,但速度不会随着硬件数量等比例提升。用了 8 倍的硬件,速度可能只提高 4 到 5 倍,因为 GPU 之间需要通信,而且每块 GPU 分到的任务更小,效率也会下降。

要最低延迟,这是唯一的提速办法,但我不会这么选。我更愿意用专家并行(expert parallelism)或流水线并行(pipeline parallelism),还可以尝试把通信延迟和计算重叠起来,将通信成本隐藏掉,这在低延迟服务器上腾挪空间就小得多。

🎙️ 主持人

所以,可以把 NVLink 理解成一项只提升延迟表现的技术吗?

👱‍♂️ Neil

是的。我会说,低延迟推理想做到最好,NVLink 基本是必需的。英伟达在低延迟推理上非常出色,但我要告诉你,我们其实没有那么在意低延迟。那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指望其他厂商很快复制出 NVLink。它是一项很难做、很难扩展、也很难产品化的技术。但假设我拿到另一家厂商的芯片,它的基础计算单元很好,矩阵乘法做得很强,只是没办法像英伟达一样和其他芯片高速交换结果,那么它仍然有可能成为我技术栈里非常优秀的"每美元算力(compute per dollar)"选项。

我真正关心的,通常是每一美元能买到多少算力:一块芯片能提供多少 FLOPS(每秒浮点运算次数),以及每小时的持有和运行成本是多少。有些芯片的每美元 FLOPS 明显高于英伟达,只是互连能力较弱。我的工作,就是找到合适的并行方式,让这些芯片也能做好推理。张量并行(tensor parallelism)可能不合适,因为那是英伟达的强项,但可以尝试其他方法。

Transformer 的原罪

🎙️ 主持人

离开延迟这条线之前,你怎么看 Cerebras 这类能做到极快运算的公司?专注极低延迟的硬件会走向哪里?

👱‍♂️ Neil

Cerebras、Groq,还有几家正从隐身状态出来的公司,都下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赌注。他们没有再造一块 GPU,造的是一种专注于不同内存层级的加速器,把芯片上的 SRAM(静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做到最大,当成存放权重和 KV cache(键值缓存,模型为当前对话保留的动态记忆)的极快内存。

给芯片配内存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把内存直接做在逻辑芯片上,跟台积电说,我要在芯片上放这么多 MB 的存储。SRAM 的问题是太占面积,就算把一块 800 平方毫米的英伟达 Blackwell 全做成 SRAM,大概也就是个位数 GB。

第二条路换一种制程,不找台积电,找美光、SK 海力士、三星,他们造的是 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重心在电容而不是晶体管。SRAM 的标准做法是 6T 晶体管单元,写进一个 bit 它就一直保持,基本不用管,所以叫"静态";DRAM 是往电容里写电荷,电荷从写进去那一刻就开始泄漏,你得每 50 毫秒左右把每个 bit 刷新一遍,等于同时抛接几十亿个球。好处是密度高得多。

把 DRAM 堆成很多层、焊在英伟达的逻辑芯片周围,就能拿到几百 GB。Blackwell 周围有 288 GB 的 HBM(高带宽内存),逻辑芯片本身的 SRAM 可能只有约 500 MB,所以 DRAM 和 SRAM 在密度上可能差好几个数量级,大约是 3 个数量级。

Cerebras 看到的是,SRAM 密度没有明显的提升办法,但它离真正做运算的逻辑门太近了,计算单元能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取数。Cerebras 给第三代晶圆级引擎标的是 21 PB/s,而 Blackwell 的 HBM 大概是 10 TB/s 这个量级。HBM 容量更大,但带宽按比例更低。

所以 Cerebras 干脆不受台积电 800 平方毫米光罩上限的约束,直接拿下整片晶圆,让每块裸片都通过切割道连到其他裸片,堆出尽可能多的 SRAM。每片晶圆大概 50 GB,再把很多片堆在一起,就有接近 1 TB 的极快内存,能在大约 1 毫秒里把 Kimi 这种大模型的全部参数搬进搬出逻辑核心,每秒 Token 数自然极高。

🎙️ 主持人

这样就有了一条通往每秒 1,000 个 Token 的路径。那你怎么预测这个细分市场的未来?

👱‍♂️ Neil

我认为他们的**结局是某种混合形态,要把 Cerebras 最强的极快内存访问,跟另一种容量更大的东西配对。**你确实可以把 Kimi 这种 1 万亿参数的模型装进一堆 Cerebras 晶圆,但 KV cache 你没什么办法。它随着人们越用越多而增长,永远是动态的,你甚至不知道会需要多少,那取决于你有多少用户、想服务多少用户。

🎙️ 主持人

能用最基本的方式解释一下 KV cache 吗?

👱‍♂️ Neil

你往模型里送的每个 Token,只要对话还在继续,就一直待在上下文窗口里。如果我们聊了 10 万个 Token,第 100001 个 Token 仍然在我们身后的这段对话里,模型会参考全部历史来更好地预测接下来要说什么。

所以,KV cache 本质上是一块内存。你输入的每个 Token,都要在里面保存一份表示,它占用的空间经常比模型权重还大。可以这样理解:模型权重保存的是已经固定下来的知识,KV cache 保存的是这次对话中不断变化的信息。

🎙️ 主持人

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候对话变得很长以后,大家会感觉模型能力开始退化,背后其实有技术原因?

👱‍♂️ Neil

KV cache 是此前一切内容的精确表征,但模型训练时主要用的是 8,000、16,000 Token 量级的对话,20 万 Token 那个长度也练过一些,却不是它的强项。怎么让模型在 20 万 Token 时和在 1 万 Token 时一样聪明,一直是前沿实验室的难题,会是一场长期战。100 万上下文窗口这个概念已经提出好几年了,我记得 Anthropic 是最早做到的。但我自己用 Claude Code,远不到 100 万就先敲 /compact 压缩掉了,我不觉得把长度用满是件好事。

🎙️ 主持人

所以,这些极快、极低延迟的路线,最终都会受到 KV cache 这个因素的限制?

👱‍♂️ Neil

是的。模型权重那部分你想怎么搞都行,做到无可匹敌的性能完全可能,但 KV cache 会是你身上一根很大的刺。

🎙️ 主持人

那 3 年、5 年之后,这类极低延迟芯片在异构芯片市场里会扮演什么角色?占多大份额?

👱‍♂️ Neil

Cerebras 和 Groq 这类,你应该把它们理解成加速器,真正擅长的是跟更传统的、关键在于自带片外内存的 GPU 类设备配合。片外内存给容量,片上内存给速度,我们想把两者混起来。

把 Transformer 推到极限,比如 100 万上下文,你会有一个计算受限的阶段,也就是 MLP(多层感知机)里的矩阵乘法,模型的大部分世界知识编码在那里;还有 attention(注意力机制)层,那是模型动态适应当前对话的地方。在极限情况下,attention 通常是内存受限的,MLP 在批次足够大时是计算受限的。

我会说,**Transformer 的"原罪",就是把一个极度内存受限的层,与一个计算受限的层紧挨着放在了一起。**很难有一块芯片同时擅长计算和内存操作,GPU 在这方面相当平衡,但终究得选一边。Cerebras 内存访问极快,适合承载 MLP,也就是权重;GPU 能扩展到很长的上下文。所以你也许会想把 attention 放在 GPU 上,把 MLP 放在 Cerebras 上。


🎙️ 主持人

你刚才把很多核心概念解释得非常清楚。能不能再聊几分钟 Transformer?对不熟悉的人来说,2017 年这项创新到底解决了什么,它的强项和弱点是什么,未来还会继续是 AI 的主导架构吗?

👱‍♂️ Neil

Transformer 能让模型高效地从无监督数据中学习。简单来说,它会从一段序列数据里寻找规律。最关键的 attention 机制会动态判断序列中哪些部分最相关。**每经过一层 Transformer,模型都会重新判断之前的输入中哪些内容对下一次预测最重要。**因此,它很适合学习各种序列数据。而我们日常产生的最重要的序列数据之一,就是语言。这也是 Transformer 主导语言模型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Transformer 很容易 scale。它很少依赖人类预先设定的规则,而是相信只要序列里有规律,就能通过增加参数把它找出来。

Transformer 也受益于计算机视觉领域积累的经验。当年的一个难点,是很难从几千到几十万参数的量级往上走,支持向量机这类线性模型和传统机器学习模型就在这个量级。后来到了深度学习,计算机视觉模型达到几千万参数,最大的大约 1.5 亿参数,在当时已经是巨大的视觉模型。而现在,我们动辄谈论万亿参数,Transformer 就是让参数规模从百万级一路走到万亿级的那条路。

🎙️ 主持人

如果把数据和算力看成扩展的两个关键变量,而我们又特别擅长获得更多这两样东西,那 Transformer 是不是就会一直留下来?

👱‍♂️ Neil

数据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但在算力方面,Transformer 很能"吃"算力:算力提高 10 倍,性能通常还能继续提升。到目前为止,Scaling Law 一直有效。Transformer 几乎能适应各种数据集,是一种很强的通用学习方法。

它还有一点特别有用,能表示任何成对关系,序列里任何一个 Token 都能关注任何另一个 Token。你未必真需要所有 Token 看所有 Token,但需要时它给了你这个选项。在找到更好的办法把搜索空间剪小之前,attention 是一个非常好的操作。

这也让我想起计算机视觉时代学到的另一个技巧。Karpathy 以前有句老话:

拿到一个新数据集,你的第一个目标应该是把模型做成过参数化,先去过拟合这份数据,证明数据里确实存在可以建模、甚至可以记住的关系,证明你的学习算法有效,知识确实能装进模型。一旦能过拟合,就可以再去压缩,而压缩才是获得泛化的方式。你并不想真的记住眼前的数据,你想要的是泛化,所以在过拟合之后,可以倒推回去,找到能用最少参数拟合数据的通用模式。


🎙️ 主持人

你怎么预测数据的未来?数据在整个故事里到底有多重要,展开聊聊。

👱‍♂️ Neil

我常说,**互联网给了 AI 一笔一次性的数据补贴,而且几乎是免费的。**高质量文本大约有 30 万亿 Token,如果放宽标准,可以达到 300 万亿。模型已经反复读过整个互联网,剩下可用的人类数据已经不多了。

我心目中的下一阶段,是通过强化学习环境让模型自我改进。事实上,我们甚至不一定还能从更多随机用户与 AI 的互动里获益。以前我们很看重人们用 ChatGPT 时点击的喜欢或不喜欢,但我们服务的中位模型已经比随机的人类反馈者先进太多,无条件的人类偏好不值什么钱了,你要的是专家级偏好。

所以数据的未来,是给模型一个困难、可验证的任务,让它在隔离环境里跑,既有能取得进展的问题,也有能衡量"自己有没有进展"的度量。 编程和数学都属于这一类,而且我们越来越常直接给 Agent 一台电脑,让它像人一样干活,再根据它有没有朝目标推进给出反馈。**那个环境本身就成了数据。**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独特的判断,但据我目前所见,它非常有效。

🎙️ 主持人

你觉得这条路会持续很久吗?如果把互联网数据看成一大块,那是不是另一大块也会有它的高光时刻,等我们把它吃完,再去找下一个来源?

👱‍♂️ Neil

我觉得这件事更深。**通往通用人工智能(AGI)的一条可行路径,是不断增加模型擅长的具体任务,直到没有明显短板。**前提是任务的结果可以验证,并且模型能给自己打分。有了这套机制,模型就能在不同任务上持续改进。前沿实验室的投入也说明了这一点:它们过去把大量资金花在数据上,现在则投入更多资金建设强化学习环境。这些环境让模型能在可验证任务上不断自我提升(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RSI)。


🎙️ 主持人

回到软件这条线:你们已经做了什么?接下来想做什么?

👱‍♂️ Neil

很意外的是,人们以为内核已经做完了。确实有 Tri Dao 这样的高手写出了极好的内核,现代深度学习和 Transformer 都建立在 FlashAttention 之上。

译者注:Tri Dao 是斯坦福计算机科学博士,现任普林斯顿大学助理教授兼 Together AI 首席科学家。他是 FlashAttention 的主要作者——这是一种重新设计 attention 读写内存方式的算法,不改变计算结果,只改变数据在 GPU 内存层级间搬运的方式,因此大幅提升了 Transformer 训练与推理的速度,同时显著降低了显存开销。Neil 在这里提到他,正是因为 FlashAttention 是"模型算法"落到"芯片内存效率"这一过渡地带最有名的成果,也是这段"内核工程"讨论的起点。

但只要稍微偏离那条顺风路径,比如新模型换了一种编码位置信息的方式、改了 RoPE(Rotary Position Embedding,旋转位置编码,一种让模型知道每个 Token 在序列中先后顺序的方式),手上的内核突然就不适用了、得打补丁。虽然现在还没到要从零发明新内核的地步,但快速修改现有内核的能力是必需的。

内核是个泛称,指任何跑在 GPU 上的程序。过去每个内核的用途都划得很窄,矩阵乘法是一个,两个张量相加也是一个。现在我们越来越多地把它们融合起来,做完一个矩阵乘法、再加到另一个乘过的矩阵上,也许就合成一个内核,不用先把数据写回 DRAM、再为了做加法读回来。

🎙️ 主持人

"写出更高效的内核",听起来像是 AI 应该特别擅长的工程。也许我们正在往那个方向走,只是还没到。可如果还没到,为什么今天这件事还是由人来做?

👱‍♂️ Neil

我不想替 Tri 发言,但我从他那里学到:内核不一定还要手写。我们更像是在白板上设计内核。先想清楚机器该做什么,再用简洁的自然语言告诉模型:输入和输出是什么,任务要怎样分配给 GPU。具体代码交给模型完成。

我不确定为什么模型现在还不是特别擅长这件事,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护城河。但我相信 6 个月后会有好得多的内核工程模型,各家实验室也会告诉你,他们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自动化了自己的内核工程。

Anthropic R&D Automation Index。按 Epoch AI 的 AL0(无 AI 参与)到 AL5(AI 完全自主)自动化量表打分。截至 2026 年 8 月,Claude 主导(AL4:能从高层指令端到端完成任务,人类监督)26% 的研发工作;处于"协作"(AL3)及以上级别的工作占比超过 90%。数据来源:Anthropic 官方

🎙️ 主持人

所以就"软件作为优势"来说:如果把软件看成让底层硬件的使用尽可能逼近"光速",那么随着时间推移,它对你们这样的公司来说,会不会不再是优势?

👱‍♂️ Neil

对。像 Mythos 或 GPT-6 Astra 这样的模型,是一股抬起所有船的涨潮。我其实也不认为专门去训练一个只擅长内核工程的模型有什么意义,内核工程只是整个编程里一个很小的子集。也许可以在提示里注入一些特权信息,帮模型更会写内核,但总体上,在这项能力上我们都处在前沿模型的下游。


🎙️ 主持人

能源史上有个钟摆,我一直很喜欢。一块煤里的能量,我们能榨出多少来用?能源史一大半,就是把这个比例从 10% 提到 95%。如果 Blackwell 是那块煤,我们今天在哪?

👱‍♂️ Neil

GPU 在做它最开心的事,也就是大维度矩阵乘法时,我们的优化已经相当高效,能跑到峰值利用率的 70%-80%,接近饱和,这相当不错。限制它的不是软件,而是功耗。英伟达标称的峰值 FLOPS 有点乐观,因为功耗节流,你永远摸不到那个数。

但跑 Transformer 的大部分时间,并不在那条大批次矩阵乘法的顺风路径上,所以我们的工作本质上是围绕芯片造一台引擎,让 GPU 在任何时刻都被喂进大批量的活。

过去一年,GPU 领域一个很重要的变化是:编程对象不再只是一块 GPU,而是整个机架,甚至整座数据中心。英伟达现在交付的是完整机架系统。最新的 GB300,就以每个机架 72 块 GPU 的 NVL72 形式出货。现在,各家公司都在比谁能更高效地为机架级计算机编程。我认为,这种方式代表了计算效率和速度的未来。英伟达目前做得很好:要最低延迟,应该选它;要最高吞吐,很可能也应该选它。


🎙️ 主持人

有人说 Blackwell 这类最好的芯片,大家为了多拿几块无所不用其极。如果我愿意接受一块稍差、甚至差不少的芯片,市场又是什么样?

👱‍♂️ Neil

先说第一点,英伟达对自己所有芯片都是长期视角。面对 Blackwell 的巨大需求,他们本可以像过去的供应商那样直接抬价,让供需曲线相交。但英伟达明白,如果只让口袋最深的人买走全部芯片,而那个客户最后攒下大量权力,长期反而可能伤到自己。今天算力就是权力,所以他们在分配上相当讲策略。

关系也非常重要。没人愿意接一个刚成立几个月的初创公司发来的订单,说要租 1 万块 Blackwell 租 3-5 年,谁知道你付不付得起。今天要拿到算力,要么有极好的关系,要么有极强的资金背书。

至于其他芯片,我不会称它们为"次等芯片"。**芯片没有绝对的好坏,关键看价格。只要价格合适,我就能找到用法。**这是我们公司的信条之一。

拿 AMD 来说,整体上是好芯片,难在人们不太会给它编程。英伟达给自家芯片做优化做得挺好,我们还能再挤出一点阿尔法;别家芯片上能做的就多得多,因为厂商在开箱即用的内核上下的功夫少。别人普遍觉得"AMD 不如英伟达",我很乐意人们继续小看它,让我尽可能多买。

不过这个说法已经不太成立了,公开信息里 Meta 和 OpenAI 都买了大量 AMD,AMD 的供给也越来越被预订一空。但后面还有一长串冒头的新公司,Etched、SambaNova、d-Matrix,它们最大的挑战是规模,能不能从台积电拿到足够的晶圆把芯片量产出来。有新芯片出来,我希望第一时间知道,评估能不能买下其中相当一部分供给。

🎙️ 主持人

所以这本质上是套利?你比别人更会从没人关注的芯片里榨取性能,再带着利润转售。

👱‍♂️ Neil

我们很擅长同时使用多种芯片架构,也愿意在别人不看好的地方挖掘性能。另一个优势是,我们能很快围绕新芯片重建技术栈。我们没有太多历史包袱,也有一批有创意、行动快的数据中心伙伴。TPU 合适,就用 TPU;Trainium 合适,就用 Trainium;单独不好用,就把它放进异构系统。

每块芯片都有自己的优势,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它,并充分利用。

🎙️ 主持人

插一个投资人关心的问题。

看看内存股,或者我最近特别喜欢的一张图:半导体占标普 500 的比例,历史上是 2%、3%、4%,现在是 19%、20%、21%。如果你熟悉市场史,会发现很多东西都曾冲到某个疯狂的短期高点,然后又塌回长期均值。美光、SK 海力士这类公司让很多人赚了很多钱,但大家长期还是觉得,"计算"终究是一种商品,不该永久占据全世界 1/4 甚至 1/5 的市值。所有人都承认眼下极度短缺,但很多人心里觉得"我们总会解决,这些东西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你怎么看这种叙事?

👱‍♂️ Neil

比起市场史的学生,我更像历史的一员。我 1997 年出生,我妈妈在 2000 年前后互联网泡沫起落那几年在英特尔工作,我还记得思科是全世界最值钱的公司、英特尔紧随其后。

最大的区别是,当年很多网络设备投资都在赌未来需求,但那些需求最后没有出现。AI 消费则不是这样。人们购买 Token,是因为现在就能用。Token 不会被囤起来,而会立刻被消耗。

这跟两年前也很不一样。2023、2024 年 Hopper 短缺时,钱全花在训练上,而训练天生是投机性的。现在是所有人都在给 Claude Code 的开销设上限,我认为推理支出会单调上涨,其中没有投机成分。

拾荒者策略:先拾荒芯片,再拾荒电力

🎙️ 主持人

回到硬件。我们已经从芯片聊到机架、再到集群,下一层就是数据中心。你提到有些合作伙伴在做很酷的事情,你怎么看今天和未来的数据中心?要支撑这么庞大的推理需求,这显然是一个必须持续创新的环节。

👱‍♂️ Neil

我们这场对话里一直有一条主线:训练和推理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 2 年前大家都围绕训练设计,而今天正在转向推理?我认为整个 AI 技术栈里最保守的,一定是数据中心这类基础设施玩家,更保守的是台积电这样的芯片基建公司。

过去,AI 数据中心主要为训练而建。训练对网络带宽和集群规模的要求更高,所以训练集群通常也能做推理,但专门用于推理的集群未必能做训练。

数据中心在某种意义上存在规模不经济,在一处部署 10 万张 GPU 比 1 万张难得多,1 万张又比 1,000 张难。现在大家常说要多少兆瓦(MW)、多少吉瓦(GW),而在美国,1 吉瓦的数据中心基本建不起来了,100 兆瓦也越来越难,除非你是极少数特殊客户;10 兆瓦大概在今天可行的边缘,而 1 兆瓦我认为遍地都是。

所以,市场上的总电力很多,但分布得很散。建训练中心的人对此不感兴趣,因为没人愿意跨多个数据中心做训练。市场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情况,数据中心开发商仍在到处寻找 100 兆瓦或 10 兆瓦的站点。但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推理正适合分散的 1 兆瓦数据中心。我们也认同这一点,愿意在美国各地买下一小块一小块的算力,组成自己的推理网络。

🎙️ 主持人

给我们一个直观感受:1 兆瓦和 10 兆瓦的数据中心,物理上到底有多大?

👱‍♂️ Neil

液冷出现后,这件事变得很奇妙。1 兆瓦的算力,你本来会想象成一个大仓库,现在大概装得进 8 个机架,每个机架差不多一台冰箱大小。想象 8 台冰箱排成一排,那就是 1 兆瓦。

那么当你架起 1,000 座小数据中心,而不是 1 座 1 吉瓦的大厂,会发生什么?

你往往不会有电力冗余,也不会有柴油备用发电机,这些都很贵,我们全砍掉。很多时候连冗余网络都没有,找个电力接入好的地方,单一电源,拉一条光纤进去,不要三条带故障切换和 SLA 的光纤。这样的数据中心会偶尔宕机,有些站点的可用性可能只有 95%,这完全在我的预期之内。

🎙️ 主持人

可用性 95% 的数据中心,对别人来说是致命的,你为什么要买?

👱‍♂️ Neil

原因有两个。一是我们有一套很稳健的控制平面,只要故障不跟其他数据中心相关联,任何单点故障它都能处理,把负载挪走就行。对我来说,95%、98%、99% 的可用性,好坏是线性的。

第二,任务是异步运行的。我们服务的是长周期 Agent。一个请求失败后,只需要换一块 GPU 继续运行。Agent 已经跑了一个小时,某一轮因为更换 GPU 多等一两分钟,甚至十分钟,客户通常也不在意。因此我们会明确告诉客户:平均吞吐很有竞争力,但 P99,也就是最慢的那 1% 请求,延迟无法保证。作为交换,客户能获得很低的成本。

🎙️ 主持人

再聊聊电力。你现在看到哪些有意思、有创新的东西?你觉得会走向哪里?

👱‍♂️ Neil

我说我想要 95% 可用性的数据中心,那给对价格,80% 我能不能接受?大概可以。

我在加州长大,我爱太阳能和风能,我认为美国的风光电被严重低估了。难点一直是间歇性,持续的基础负载配一个间歇的电源,怎么办?我认为我们离解决它其实不远。我完全能容忍以天、甚至以周计的停机,这对数据中心是最糟糕的噩梦,不刮风、天上有云、雾在山谷里挂了一阵子,就得长期停机。

但这件事高度可预测。我给天气建模,算出数据中心什么时候会离线,提前把负载挪到另一个地方就行。诀窍在于,我能拿到别人根本不会碰的电,因为处理这种停机实在太烦了。而且芯片足够便宜的话,大概也不会是英伟达机架,闲置的那点资本成本我不介意。

🎙️ 主持人

我听你把这整套打法叫作"拾荒者策略"(scavenger strategy),展开讲讲。

👱‍♂️ Neil

我们先拾荒芯片,再为这些芯片拾荒电力。

这两件事背后的逻辑一样:我不想和 Anthropic 或 OpenAI 抢算力,因为我抢不过,也没必要抢。我拿不到大规模、集中的供给,但可以把各处分散的供给聚合起来。时间久了,这座分布式工厂也能拥有很强的成本优势。我们想造世界上最好的钢厂,但不是建一座巨型工厂,而是把许多小钢厂连在一起。

🎙️ 主持人

所以,你基本上是在做现实版的《异星工厂》(一款由捷克独立工作室 Wube Software 开发的 2D 生产建设模拟游戏,玩家利用传送带、机械臂、组装机和电力系统,打造自动化流水生产建筑群的同时,还要应对虫群的威胁)。

👱‍♂️ Neil

非常像。

🎙️ 主持人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垂直整合可以做到多深?极端一点是什么都自己拥有,电源、数据中心、自研芯片、软件,再把成品 Token 卖给用户;另一个极端是极度轻资产,只做协调层。你怎么想?

👱‍♂️ Neil

我内心其实有两个自己:一个是要让公司正常运转、可持续增长的 CEO,另一个是创始人。后者更有想象力,但从 CEO 的角度,我们得更务实。

"什么都自己拥有"所需的资本是疯狂的,软件的杠杆高,所以必须从软件开始。至于最终是自己拥有发电资产,还是和公用事业公司签购电协议,我更倾向于让别人去专精他们历来擅长的事,等我们成长到某个规模、挣得资格,再把它收到自己麾下。

整套技术里还有很多效率可以提升,关键是打破供应商对客户需求的固有假设。我们押注的是计算史上最大的算力市场,未来会有数十亿甚至数万亿美元投入推理。因此,为推理专门定制软硬件是合理的。我的工作,就是找出所有值得定制的环节。合作伙伴能做,就交给他们;做不了,我们就自己做。

🎙️ 主持人

把软件、硬件、能源这一整套系统拉远来看,今天生产有用的 AI Token,你觉得效率最低的地方在哪?帮我们排个序。

👱‍♂️ Neil

我觉得算力扩展其实非常高效,你给我更多 FLOPS,我就会用掉,而且我们用得已经相当克制。现代模型的稠密度很少超过 10%,也就是一次激活的专家不超过全部专家的 10%,前沿模型更接近 1%。MoE(混合专家)这一侧挤得挺好,我不觉得有很多浪费。

我们不擅长的是 attention 和它对内存的使用,具体地说就是 KV cache 压得远远不够。看它的信息熵,远配不上占的位置,我们现在每个 Token 存好几 KB,大概偏了 1-2 个数量级。我不知道前沿实验室内部做到了什么程度,但 DeepSeek 一直在公开发表把它压小的工作,进展很快,每年能推进 1 个数量级,这本身就说明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这些还只是局部优化。放大来看,我认为整个行业并没有有效调度算力。英伟达今年出货了 500 万颗 Blackwell,它们都去了哪里?是否一直在使用?我对此很怀疑。

很多算力消失进了永远见不到光的私有池,那些 GPU 就那么闲着。硅片和电力已经投进去,却没有被真正用起来,我想把全世界的算力当成一份共享资源来编排。我估计,大家爱拿 xAI 集群的利用率开玩笑,但别处的现实要糟得多,GPU 集群普遍利用率很低,一大堆 GPU 就躺在仓库里。

图:VentureBeat,2026 年 5 月 8 日。引 Cast AI《2026 State of Kubernetes Optimization Report》:企业 GPU 平均利用率约 5%,采购周期与折旧使闲置 GPU 难以释放。

🎙️ 主持人

而你们的业务几乎就是在正面解决这部分效率损失。那晶圆厂呢?大家都在想,内存公司、台积电、英特尔这些厂商,究竟会怎样扩产?美国本土会不会承担更多产能?如果我们能打个响指,让现有的芯片存量变成 100 倍,Token 大概会便宜很多。所以我想听听你怎么看这一块。

👱‍♂️ Neil

各个环节会互相制约。即使能立刻把现有芯片数量翻倍,解决台积电的产能瓶颈,也会马上遇到下一个瓶颈。

但我觉得有意思的是,晶圆厂认定什么"必须交付"、什么是"客户永远想要的不变量",我认为那更像一种可以流动的关系。任何产线上最差和最好的芯片之间离散度都很大,台积电很努力地收窄工艺角,让最差的芯片尽量接近最好的那块,为此加了很多控制,而那些控制我也许并不需要。也许我愿意为那块最差的芯片找个位置,愿意接受多得多的次品。

招聘最看重的特质是好奇心与热爱

🎙️ 主持人

聊聊你是怎么设计这家公司的吧。你说过从英伟达学到了不少东西,那能不能带我们看看,在把这条"北极星"贯彻到底的前提下,你是怎么搭建团队和公司的?

👱‍♂️ Neil

我们很看重"极限思维"。刚开始支持一个模型时,效率通常不高。但我们不会只看现在,而会思考一个月、半年、一年后能做到什么。我们也不会把现有机器的能力当成固定不变。即使使用 Blackwell,只要遇到瓶颈,我们就会把原因弄清楚、写清楚。一方面可以反馈给英伟达或合作伙伴,另一方面也能帮助我们决定以后该买什么芯片。

那些我们认为对公司来说长期不变的规律,会融进未来的每一个决策中。

我们也非常强调协作。**招聘时我们最看重的特质之一,就是一个人既是好学生,也是好老师。**团队里很多人大学时做过助教,也很喜欢用这种方式分享知识。我们经常做白板讨论,我认为这种"每个人都有东西可以教别人,也有东西可以向别人学"的学院式氛围,对我们极其重要。

🎙️ 主持人

你想招什么样的人?3 年后,机器会承担更多工作,什么样的特质能让他们在那时的工作环境里仍然有韧性?

👱‍♂️ Neil

好奇心,100% 是好奇心。有一件事我教不了,就是对性能的热爱,愿意钻进机器运行的每一微秒,去弄明白那一刻机器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性能工程师来说,这是我认为最重要的特质,也是我招人时真正在找的东西。我不看重很多 AI 经验,也完全不看重 CUDA 经验,那其实是个巨大的干扰项。CUDA 和 GPU 这些概念在过去 5 年里已经变了太多,要求 10 年经验没有意义。技术我可以教,但对性能工程的热爱教不了,那才是我要找的。


开源不会消失,谁退出留下真空,就有新的补上

🎙️ 主持人

能不能逐一评价一下主要的实验室,再谈谈闭源和开源这两大阵营的关系,以及你觉得现在正在发生、未来会发生什么?

👱‍♂️ Neil

实验室为了领先 3-6 个月,付出了极其高昂的溢价。我认为大概率仍然值得,OpenAI 和 Anthropic 在做的事完全说得通。

蒸馏是个敏感话题,也是闭源模型和开源模型关系中的核心问题。有人认为"蒸馏就是盗窃",因为用前沿模型的输出来训练新模型,等于拿走了它的能力。但即使你从不主动抓取 Anthropic 的数据,互联网上由 AI 生成的内容也越来越多。比如过去一年,GitHub 上有多少新仓库是用 Claude Code 创建的?使用这些代码训练模型,算不算蒸馏?

只用 GitHub 上你认为好的开源代码,就训练出一个 Fable 级别的模型,我不会感到惊讶。如果我们认可用户拥有自己与 AI 交互的产出,而其中很多人把它传上 GitHub,那就会长期存在一种潜在的蒸馏。在我看来,阻止信息或模型能力的扩散根本做不到,它一定会发生,问题只是有多快。

🎙️ 主持人

如果 Scaling Law 长期成立,领先 3-6 个月是不是就有价值,能让他们的 Token 比极其便宜的开源 Token 卖出更高的溢价?

👱‍♂️ Neil

有可能,但我不确定这份溢价能持续多久。

企业部署不按 3-6 个月的节奏走,很多企业可能还在用 Opus 4.6 或 4.7,推行任何改动都有一大堆疑问。我不认为这场竞赛能分出一个赢家,甚至不觉得它有分出胜负的那天,这是个持续的过程。从根本上说,开源不会消失,哪个领跑者退出留下真空,就会有新的补上。这里的激励太多了,训练一个前沿级别的模型每天都在变得更容易。

🎙️ 主持人

那你希望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 Neil

我想要每家公司、甚至每个用户都构建自己的 harness,把 Agent 变成你自己的。这种"定制"不一定靠微调权重,更多靠上下文学习,而条件就是便宜的 Token。

机器能思考,这件事本身就了不起,我们应该把它交到尽可能多的人手里。

🎙️ 主持人

你坐在一个很独特的位置上,也有很独特的视角。和那些同样消息灵通、也很关注这个领域的朋友相比,你有哪些看法会让他们觉得你长了三个脑袋?

👱‍♂️ Neil

大部分在芯片上。我谈定制芯片时,基本都在讲怎么绕开 HBM 短缺,把内存更极端地卸载到闪存等其他形式上。团队里每个人都知道我一直在敲这面鼓,要让 KV cache 大规模卸载到闪存上真的跑起来,模型架构得改哪些地方?我一直在白板上画这个。

在推理圈里,"如果围绕每秒 1-10 个 Token 设计一整套服务系统,能做到什么?"我们的看法跟别人不一样,那正是我们的北极星。再往外一层是个更大的问题,人们要怎么一天消耗掉 1 万亿个 Token?

这就是我们想为世界造出的能力。

🎙️ 主持人

1 万亿 Token 是多少?给大家一个体感。

👱‍♂️ Neil

按 OpenAI 的定价,用 GPT-5.5 或 5.6 来跑,至少需要 500 万美元。

🎙️ 主持人

一个"每人每天消耗掉价值 500 万美元 Token"的世界,长什么样?

👱‍♂️ Neil

我们要让单位 Token 成本至少改善 3-6 个数量级,把 500 万降到 5,000,你大概就有客户了。事实上,对某些尺寸的模型,1 万亿 Token 已经接近用几万美元来衡量,那已经是你能想象的单个任务跑一次的数字。

🎙️ 主持人

你会不会担心普通人根本不会这么用,也就是说,世界上其实没有那么多对智能的需求?

👱‍♂️ Neil

我永远不会相信这一点,世界上永远有对智能的需求。通向它的入口,才是我们产品社区要解决的挑战。我不是做产品的人,没法说我有最好的愿景,但我想让那些用得上的人,永远不被"我的免费用户用不起"、"我给不起这么多 Token"挡住。我一直从客户那里听到这句话,我们想要解决它。


失去台积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 主持人

反过来问,你认为哪个共识是错的?

👱‍♂️ Neil

谈这个问题,绕不开英伟达。短期内我看好它,也不建议和它对赌,因为这家公司总能重新找到新的增长方式。

但有件事让很多人意外,从 Hopper 到 Blackwell 再到 Rubin,同口径比较 BF16 乘法的单位功耗性能,其实没改善多少。再往前推一步,台积电 5 nm、4 nm、3 nm 到 2 nm,单位功耗性能的变化也没有那么戏剧性。

后果是,人们因地缘政治焦虑到失去理智,担心万一失去台积电怎么办。我的看法是没那么糟。供给一定会受冲击,但西方最好的制程,比如英特尔,最坏情况下,大概也就是 2 倍的单位功耗性能差距,比芯片圈舆论让你想象的要小得多。

🎙️ 主持人

AI 世界里还有什么不在你这条路上、却最让你感兴趣?

👱‍♂️ Neil

我们完全在模型的下游,只能尽最大努力预测做模型的人会往哪走,再照着搭我的服务架构,软件和硬件的选择都跟着走。

最有意思的一局,还是机器思考这件事本身有多深刻。用稀疏 attention 还是稠密 attention,换一种数据类型,影响都很大。我们以前用 BF16 训练,现在可以用 FP8、FP4 这种更低精度的格式,看上去只是个随意的选择,却影响着我未来能用哪些芯片、该怎么搭硬件、怎么想算力。

🎙️ 主持人

假设房间里坐着 100 个想做新计算公司的创业者,他们都想专门做芯片、系统或者机架这类硬件。你会给他们什么建议?

我说的不是具体押哪条技术路线,而是应该怎样定位公司,才更有机会在未来的计算世界里成功。我猜未来各种路线都会有人尝试,其中一些会成功,这对整个世界是好事。

👱‍♂️ Neil

最重要的是理解供应链瓶颈。你得先说服我或投资人:你清楚决定现代芯片供给的几个关键限制,比如台积电的晶圆产能、HBM 产能、先进封装和电力,而且对每个问题都有解决办法。说到底,做芯片就是在这些限制之间寻找机会。

你要造一块芯片,是因为你认为英伟达做了一些很难改变的选择,他们并不完美,只是平衡得非常好。所以你要变得尖锐,挑一个方向说:"我认为他们低估了 HBM 会短缺到什么程度,我们要朝另一个方向狠狠推。"

🎙️ 主持人

为什么?

👱‍♂️ Neil

因为没有简单的办法能立马建很多内存晶圆厂。博伊西那帮人(总部在博伊西的美光)不太喜欢为一门周期性生意砸巨额资本开支,他们在这上头吃过很多次亏了。

🎙️ 主持人

"HBM 短缺"会不会反过来逼着世界绕开它,把其他所有东西都做得更高效?

👱‍♂️ Neil

我觉得他们会让其他所有东西都变得更贵。就好比 iPhone 会削减内存配置,也会涨价,我们只能受着。

🎙️ 主持人

英伟达为什么不干脆走到最后,自己卖 Token?

👱‍♂️ Neil

英伟达很聪明,他们不跟自己的客户竞争,什么事都看长线。为什么他们不干脆自己做 NeoCloud,直接从后门卖算力?

因为黄仁勋非常擅长让朋友变成亿万富翁,他把 CoreWeave 捧成了市值数十亿美元的公司,没必要毁掉这份善意。他要的是一个多元的 NeoCloud 和推理服务商,大家争着为英伟达创造需求。这样一来,哪家决定垂直整合、或者转投 AMD,后面还有三家饿着等着补位。


把每一块拼图都弄明白,是一种美

🎙️ 主持人

我给每位嘉宾的收尾问题都一样:别人对你做过的最善意的一件事是什么?

👱‍♂️ Neil

我第一反应是这些年遇到的所有导师。

那是一群很珍贵的人,他们从自己的日程里抽出大量时间,把"确保你真的理解某件事"当成自己的事。英伟达那帮人,在我身上种下了对"性能工程"的热爱。

我大学时的导师也一样。我是个特别没耐心的人,我记得大二那年,有次跑到他的答疑时间说:"我想做 AI 芯片,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学这些网络、操作系统基础课?"

他把整个技术栈展开给我看。当时,我只想研究系统里的一个点。但他告诉我,真正能从"门级硅片"一直理解到"如何搭建优秀的互联网规模服务"的人非常少,而我应该用一生去追求这种完整的理解。他让我看到,把每一块拼图都弄明白,是一件多么美的事。

这件事,在我心里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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