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racter.AI 申請破產保護，明星獨角獸走向分拆式衰亡

2023年，a16z合夥人Sarah Wang寫了一篇題為《Investing in Character.AI》的文章。

在文章裏，她提到第一次使用Character.AI，是在她丈夫的生日宴上。原本圍桌聊天的12個朋友，逐漸把注意力交給了手機裏的虛擬人物：有人向“馬斯克”請教火星，有人找“英國女王”聊王室。後來，她還與平台上的AI人生教練建立了持續的交流。

在這位投資人的筆下，Character.AI的前景遠遠超出聊天工具，她認為，它有機會改變人與技術相處的方式。

三年半後，這家明星創業公司走向破產。

10月12日，Character.AI的運營主體Character Technologies申請美國《破產法》第11章保護，啓動法院監督下的資產出售程序，同時迪士尼旗下公司成為底價競標者，報價2000萬美元。

而破產的線索，早在兩年之前線索就埋下了。

神壇

説起來，Character.AI曾經有多耀眼，現在就有多無奈。

這是一家自成立之初就備受關注的公司，因為它擁有兩個自帶光環的創始人，Noam Shazeer和Daniel De Freitas。

其中Shazeer曾在1994年代表美國隊拿國際數學奧賽滿分金牌，並在2000年入職谷歌，那時的谷歌剛成立兩年，公司也只有兩百來人。

他後來寫出AdSense核心的PHIL算法，同時也是《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作者之一。這篇論文提出Transformer架構，是所有大語言模型的底層地基，也是AI領域引用量最高的論文之一。

而De Freitas則主導了谷歌Meena與LaMDA兩個對話模型的開發。

Shazeer在內部寫過一份流傳很廣的備忘錄，標題很囂張——《Meena Eats the World》。核心判斷是這個聊天機器人會取代谷歌搜索，創造數萬億美元收入谷歌選擇無視。理由是安全和公平性風險。

後來，就算團隊反覆要求開放內測，要求接入Google Assistant，哪怕給一個公開demo，都被擋了回去。於是2021年10月Shazeer選擇出走，11月公司便註冊成立。

當時，生成式AI的商業化還沒有一個固定答案，大多數技術公司都還在證明機器可以回答問題、撰寫文章、生成代碼。相比來看，Character.AI選擇的切口更私人，它想讓機器成為一個你願意反覆回來見的“人”。具體來看，任何人都能寫一個人設、幾句示例對話，就造出一個能聊天的AI角色，再分享出去。

2022年9月16日，Character.AI的產品開始進行免費公測，且不用排隊，這個時間比ChatGPT還早了兩個月。

不得不説這第一仗，Character.AI打得漂亮。按照官方口徑，其月度訪問接近1億次，兩個月翻了四倍，其中發消息的用戶平均每天在線超過兩小時，兩個小時，比紅果短劇還讓人沉迷。作為對比，同期的ChatGPT大約為6分鐘。

另據a16z披露，Character.AI上線前六個月用戶創建了1800萬個角色，五個月裏消息量破20億條，其中第二個10億條只花了一個月。2023年5月移動應用發佈，安卓端頭48小時安裝量超過70萬，一週下載量170萬，這之中99%來自自然流量。

移動互聯網的經驗，兩小時是一張非常有分量的門票，意味着用戶習慣、情感投入，以及未來可以出售給廣告商的注意力。比如，Character.AI的用戶黏性在當時的整個生成式AI行業裏幾乎沒有對手。再比如，平台每秒要處理約兩萬條請求，相當於谷歌搜索請求量的兩成。

所以很快VC蜂擁而至。2021年底，公司完成了4300萬美元種子輪，名單裏有前GitHub CEO Nat Friedman和獨立投資人Elad Gil，SV Angel以及A Capital也在其中。之後是2023年3月，a16z領投了1.5億美元A輪，投後估值約10億美元，這時候訂閲產品還沒有上線，公司沒有一分錢收入，只有二十個人。

半年後，彭博報道，Character.AI正就超過50億美元估值的融資進行早期接洽，這輪錢最終沒有融到，源於這家公司內部的變故。

爭議與出走

一家明星公司從神壇到隕落需要多久？Character.AI給出的答案是一年半。

2023年5月，Character.AI推出訂閲產品c.ai+，付費用戶可以跳過排隊，更快獲得回覆，提前體驗功能，同時他們強調，所有用戶仍然可以免費、無限量發送消息。同一份公告又承認，大模型支持的對話具有顯著成本。

這本身就是矛盾的。對用戶而言，最核心的體驗，是與角色持續聊天，而這一項是免費開放的。付費購買的主要是更快的服務，而非進入這段關係的資格。對公司而言，每一次回覆又都需要計算資源。

過去，互聯網公司喜歡把用戶停留時間視為資產，理所當然地，人們認為到了AI陪伴產品裏，停留時間也會持續產生賬單。可一個每天聊兩小時、始終不付費的忠實用戶，究竟能創造多少商業價值，説到底指望的還是廣告和其他收入能否覆蓋服務成本。

事實證明，這種模式加速了Character.AI的破產。

根據破產材料，1200萬月活、人均每天120分鐘，攤下來每個用戶每月帶來約44美分收入，吃掉約58美分算力。到今年8月公司每月仍虧820萬美元，而這還是把推理遷到低價GPU、放棄自研基礎模型、裁人並退掉紐約辦公室之後的結果。

也就是説用戶聊得越久，公司虧得越快，這條曲線不隨規模下降。

轉折發生在2024年。這一年8月，谷歌與Character.AI達成技術許可及人員安排，交易規模據報道約為27億美元。Shazeer、De Freitas和一批研究人員重返谷歌。硅谷給這類交易起了個名字，反向人才收購。

當時投中網有寫過一篇稿子，《175億的獨角獸，創始人把自己賣了》。

當時的結果是，Character.AI最核心的資產，創始人和模型研究團隊回到谷歌，只留下了100多名員工，運營這個聊天APP。

此後，Character.AI逐漸退出前沿基礎模型賽道，更多轉向利用外部模型開發產品。可見，這筆交易雖緩解了資金壓力，卻也改變了公司的身份。

這還來不及適應，另一個危機接踵而至了。2024年10月，佛羅裏達州母親Megan Garcia起訴Character.AI等被告，指控平台與其14歲兒子的死亡有關。

無奈之下，2025年11月，Character.AI開始取消美國未滿18歲用戶的開放式聊天功能，這也意味着它失去了最核心的一批用戶。而在更早的9月，迪士尼委託律所發函，指控平台系統性複製、變現受版權與商標保護的角色，一週之內艾莎、莫阿娜、蜘蛛俠、達斯·維達下架。

接二連三的負面消息也傳導到了資本端。現任CEO Colin Adams稱，在破產申請之前，他曾先後接觸了約28家潛在買家和投資人。反饋是，產品和用戶黏性令人印象深刻，但訴訟與監管風險過大，沒人願意接盤了。

最後再來看看，給出收購底價的迪士尼。

有人説，迪士尼的出現讓這筆收購帶上了一層反諷。一年前，它還要求Character.AI停止使用自己的角色，一年後，它卻開始為這家公司的部分技術權利報價了。

根據破產材料，今年9月18日，迪士尼已經先付了550萬美元，且寫明任何情況下不退還，外加200萬可退定金，交割再付1250萬。相應地，它買到的是永久、全球、非獨佔、免版税、可轉授的知識產權許可，標的是25類代碼與工具加九項專利，其中一項專利專門壓推理時最貴的KVcache成本。

其實，讓迪士尼選擇出手的原因很簡單，它一直尋求把一個模型調成能演角色的產品，並且不讓它説錯話。為此，迪士尼曾選擇重倉OpenAI，去年12月，迪士尼與OpenAI宣佈200多個角色將進Sora，外加10億美元股權投資。

好景不長，今年3月底OpenAI大手一揮就關掉了Sora，儘管路透社説這筆交易從未交割，一分錢沒付，但迪士尼的美好願景轉眼成空了。

冷靜下來，仔細盤點市場上的標的，迪士尼的目光很容易鎖定在Character.AI上。

首先，除了前文提到的“不打不相識”，在今年9月，迪士尼宣佈聘任Character.AI時任CEO Karandeep Anand，擔任新設的首席技術官，負責企業技術、基礎設施、數據與AI平台等領域，並表示部分Character.AI技術人員也將加入。

其次，Character.AI剩下的東西，也遠不止品牌。它仍有運營中的平台、技術與軟件資產、角色創作生態，以及具有真實使用習慣的用戶。破產材料的公開梳理顯示，其月活躍用戶仍約為1200萬。另據法院材料報道，申請時公司仍持有約5740萬美元非受限現金，年化收入約5000萬美元，用戶每月還在新建約900萬個角色。

最後，價格實在是低，2000萬美元，相當於迪士尼2025財年944億美元營收的萬分之二，這些錢迪士尼十小時就能賺回來，所以這是一筆幾乎不需要猶豫的錢。

當然，也有聲音覺得這個價格給高了，一個相關賽道的創業者告訴我，Character.AI的技術放在當下，幾乎沒有領先性，“一個技術好點的實習生一兩天就能做出來了”。

不過，這底價競標方的意思是這個報價只用來兜底，其他人可以出更高的價，拍賣預計11月底或12月初落槌。平台本身另尋買家，如果沒有人願意接手繼續運營，就逐步關停。

至於早期投資人，他們沒有虧錢。

就像前文所説，2024年8月谷歌交易中，投資人的退出價是每股約88美元，對應約25億美元的公司估值。a16z的A輪按10億美元投後估值進入，25億估值退出，粗口徑約兩倍半的賬面回報，種子輪的Nat Friedman和Elad Gil們倍數更高。另據媒體估算，Shazeer個人拿走了7.5億到10億美元。

到頭來，真正歸零的是留守員工的普通股和期權，2024年那筆回購之後剩餘股權主要歸屬留守團隊，如今公司資產與負債相抵，這部分價值趨近於零。

2023年Character.AI曾證明大量用戶願意把時間交給AI，之後谷歌交易，則説明頂尖研究者和模型能力可以賣出高價，如今迪士尼的報價又表明技術和團隊進入另一套業務體系後，算是給了這家曾經的明星上市公司最後的體面。

但無論如何，從谷歌用“反向人才收購”買下創始人和模型團隊，Character.AI的結局就已經註定，這只是一場遲到2年的明星獨角獸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