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公司的「快慢哲學」：市場窗口到來要快，錢卻要慢慢花

创业公司很少会嫌自己跑得太快。

技术刚冒头，要抢窗口；市场开始起量，要扩团队；融资环境转暖，钱也得赶紧拿。AI又把这一切进一步加速，新模型、新产品甚至新的技术名词几个月就换一轮。但跑得快也可能付出代价：市场还没成熟，产品先做出来了；团队能力没跟上，规模已经铺开；一个赛道突然挤满创业者，继续加速反而意味着和最强的公司正面竞争。

在2026（第二十届）DEMO CHINA上，昆仑万维董事长兼CEO方汉、愉悦资本创始及执行合伙人刘二海、联想集团副总裁、联想创投合伙人林林，与每日互动创始人、董事长方毅共同开启题为“科技公司的快与慢”的对话分享。

什么时候该踩油门，什么时候该耐心等一等？几位经历过不同创业和投资周期的嘉宾，把答案落到了市场窗口、技术周期、组织能力和花钱速度上。

以下基于现场对话内容，经创业邦整理后发布。

看准窗口，然后等它来

方毅：今天这个题目特别有意思，到底节奏应该快还是慢？这波人工智能发展太快，身处其中的人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

方总过去讲过一个出海案例，在非洲做产品时，中国团队靠着更快的迭代速度逐渐跑出来。但这几年做AI，您又一直强调窗口的重要性。什么时候应该抢时间，什么时候应该等？

方汉：2022年我分享过我们在非洲做业务的经历。后来做AIGC，我还是维持原来的观点，窗口特别重要。

这是一个常识。做早了，可能成为沙滩上被后来者碾压的人；赶晚了，可能连口热汤都喝不到。

企业怎么判断窗口？首先要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分析这个赛道什么时候会成熟，成熟之后上限是多少，这决定了你会不会等这个窗口。

第二，窗口什么时候到，要不断从用户和上游的变化来判断。

举个例子，最近做AI短剧的特别多，给AI短剧提供服务的工作台、Agent也特别多。我们很早就判断AIGC会是一个很好的赛道。2020年，我们认为它能够降低创作门槛，未来创作者会越来越多，不管是卖水还是卖铲子的，都有机会赚到钱。

2023年，我们就开始做短剧工作台，应该算国内比较早的。但当时视频模型能力还没有ready，产品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都很难推起来。

后来我们决定再等一等，转而去海外做短剧发行平台。等海外短剧发行平台做起来以后，我们突然发现，国内的短剧工作台和Agent也开始起来了。这时候再把短剧工作台推出来，市场反应就特别强烈。

所以首先要看准赛道，耐心等这个赛道的潮起来。一旦判断窗口到了，就要全力投入。

快与慢永远是相对的。有些事情很慢，也要坚持去做。比如我们仍然坚持训练视频生成模型，因为我们认为这是值得长期投入的事情，它不存在所谓窗口的问题。

方毅：二海总，您2018年就投了Momenta。这几年自动驾驶的技术路线一直在变化，从早期的计算机视觉，到现在生成式AI、物理AI不断进入这个行业。面对这样的变化，为什么还会继续加注？

刘二海：我先说一两句关于快和慢。没有公司不想快，都想快。为什么快不起来？有很多原因。可能是产品本身并不适合规模化；可能是外部环境改变，导致公司业务直接消失掉了；当然也可能是公司自身的体系和能力建设不到位。比如瑞幸咖啡一个季度能开出近3000家店，这就是公司具备规模化能力的体现。

创业早期做出产品原型，从原型到拿出产品、再规模化是很大的一步跨越。有统计数据显示，早期公司拿到融资后，只有4.7%完成了规模化跨越，从早期的极客到大众市场是惊险一跃，本身就非常困难。

对于momenta这类公司，发展过程中一个重要变量就是技术方向的不确定性。2018年，智能驾驶的发展路径还是计算机视觉，这个领域也出现了很多创业公司。当下，生成式AI发展起来，还有更远期的世界模型，智能驾驶和物理AI结合起来，成为物理AI在现实世界中最早最重要的应用。

物理AI的演进路径也不尽相同：figure.AI是本体和具身一起做，momenta则先从智驾创造收益的角度发展。路径本身没有对错，每一步的选择体现了创业公司对于技术演化、环境变化、客户需求的挖掘和判断，这是很了不起的，我们也给momenta追加了投资。

方毅：所以您继续加注，是因为看好，还是为了保护原来的投资？

刘二海：肯定是看好。

已经有很强的迹象表明，汽车行业经历十年电动化以后，正在进入智能化的十年。比如Waymo的发展已经提供了一些很好的迹象。所以我们还是非常看好这个方向。

创业公司要快，先想清楚往哪里跑

方毅：林林总，过去创业者经常讨论一个问题，大厂真正下场以后怎么办。以前会说大厂“看不见、看不清、看不起、学不会”，但现在大厂也越来越敏捷。

联想创投既投资创业公司，又有联想集团的产业资源。怎么让大厂和创业公司建立连接，同时帮助创业公司保持自己的速度？

林林：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也先说一下“快和慢”。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认为“快”肯定是对的。但创业者决定快跑之前，要想清楚几个问题。

第一，到底是创业者的机会还是大厂的机会。有可能你跑出去一公里，大厂一步就赶到你前面了，那这个“快”就没有意义。

第二，方向对不对。反方向跑，跑得越快问题越大，要看整个方向是不是符合技术和产业的发展趋势。

第三，在快跑的过程中，你的技术积累、底盘够不够厚，跑出去以后建立的门槛是不是足够高。

这几件事情想清楚以后，就应该埋头快跑。

联想创投要做的，是判断这确实是属于创业公司的机会，而且创业者的技术底盘和门槛足够扎实以后，利用CVC的能力，以尽可能小的代价帮助它快跑。

一家科技创业公司要走过“研、产、供、销、服”几个流程。好的科技创业公司往往研发很强，我们可以在产、供、销等环节利用联想的能力。比如利用柔性工厂，帮助创业者以比较小的成本完成产品的验证和放大；利用大厂资源帮助它做海外销售；也可以通过产品共创，把一些大厂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和创业者一起完成。

我们作为投资人，一方面给钱，另一方面，如果能在方向正确、技术积累足够的时候起到加速作用，这笔投资才更有效。

方毅：我自己创业21年，昨天碰到一个年轻创业者，刚毕业不久，投资人给了他很大助力，半年就招到200人，现在最大的头疼变成了管理。

以前有人总结过“三新”：团队新、技术新、市场新，三件事情同时出现，风险会非常高。团队还没有准备好，市场和技术又都在快速变化，扩张反而可能加速死亡。

从你们的投资经历看，有哪些事情其实不应该太快？

林林：我讲几个赛道。

第一个是具身智能。物理AI现在很火，但我们的判断是，这仍然可能有10—15年的周期。在这个周期下，创始公司趁风口到来多拿钱没有问题，但拿到钱以后怎么花，需要认真思考。

如果一个创业团队拿了很多钱，很快又把钱烧完，消耗太大，就会有问题。

第二个是脑机接口。脑机接口毫无疑问也是一条很漫长的路。创业者是一直奔着终局努力，还是在过程中做一些沿途的工作，需要认真考虑。终极目标还没有答案的时候，有些方向需要追求阶段性的快。

量子计算也是非常长周期的事情，现在技术路线也没有完全统一。一家量子计算公司怎么跑，怎么根据人才和技术路线的变化做出调整，怎么利用更多的科研资源跑起来，这些都比单纯追求速度重要。

方汉：如果一个赛道已经特别热了，这时候你的“快”，意味着要和所有最强的团队竞争。

我很坦白地说，绝大多数创业者不能认为自己的团队一定是最强的。所以赛道特别热的时候，你的团队到底应不应该继续追求“快”，反而要静下心来想一想。

方毅：这有点像遇到熊，不一定要比熊跑得快，但要看身边还有多少竞争者。

这两年资本比较活跃，我们也一直提醒身边的创业者，不要认为融资会长期这么容易。我们经历过很多融资困难的时候。市场热的时候，今年钱可能比较好拿，明年情况就可能发生变化。

所以我们经常奉劝创业者一句话：快快拿钱，慢慢花钱。

林林：我再补一点，要追求最小代价的快，把试错成本降下来。

创业过程中碰到问题、花钱、做尝试都很正常，但不能每一次试错都花重金。怎么用最小的代价跑得更快，是创始人需要认真思考的事情。

方毅：对。产品迭代要快，但产品体验还没有做好的时候，Marketing的钱花得越快，可能死得越快。这也是投资人当时给我们的建议。

长周期技术，钱该花在哪里？

方毅：刚才其实谈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有些行业的市场窗口可能只有几个月，有些技术却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成熟。

像具身智能、脑机接口、量子计算这样的方向，资本很热，技术周期却很长。创业公司既不能错过融资和市场机会，也不能因为拿到钱就提前把未来很多年的投入一次烧掉。

林林：所以我一直强调“最小代价的快”。

创始人要区分哪些事情现在就必须做，哪些事情需要等产业继续成熟。融资快、产品验证快，都没有问题，但烧钱速度和技术成熟度之间需要匹配。

具身智能就是很典型的例子。现在大家都觉得它是一个重要方向，但如果我们判断整个产业还有10—15年的周期，那么创业者今天拿到的钱，究竟是用来建立真正的技术积累，还是因为行业很热就快速扩张，最后结果会非常不一样。

脑机接口、量子计算也一样。终局很远的时候，创业公司需要找到沿途可以做的事情，既往终局走，又保证自己能够活下来。

方汉：我觉得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热点本身会影响创业者的判断。

一个赛道已经非常热，所有人都在谈，所有资本都在看，这时候创业者很容易觉得自己必须更快。但真正需要判断的是，你有没有能力和这个赛道里最强的团队竞争。

如果没有，慢一点、找到自己的位置，可能比跟着所有人一起加速更重要。

方毅：所以“快”本身不是目标。融资快、产品迭代快、市场响应快，都有价值，但钱花出去以后还能不能回来，团队扩出去以后能不能管得住，还是得算账。

“该快的快，该慢的慢”，难的是判断

现场提问：听了几位嘉宾的分享，我听到了很多观点，包括“三新”、技术和需求的变化。但我还是想得到一个结论：创业公司到底应该快还是慢？

方毅：该快的快，该慢的慢。

创业公司当然要讲效率。创业公司和大厂相比，效率和创新就是很重要的生存空间。

但有时候也要比谁活得更久，否则下一个机会来了，你已经下桌了。有人说创业要坚持，很多人倒在黎明之前。其实坚持未必是最难的，判断什么事情值得坚持才难。

创业的时候，赚一分钱永远比省一分钱难得多；但该花的时候，也必须及时、足量地花到位。

最后请3位各送给创业者一句话。在这样一个又快又慢的时代，创业者应该怎么面对变化？

方汉：我送大家八个字：独立思考、艰苦求生。

现在有很多热点，比如这两天最热的一些新概念，之前还有太空算力、AGI。很多大佬会讲一些激动人心的事情，很多公司也会推出特别前沿的产品。

每个创业者都应该有自己的思考逻辑和判断方法。大佬说的不一定对，因为大佬屁股跟你的屁股坐的不是一张椅子。这就是独立思考。

艰苦求生，对创业者来说就是活下去更重要。

我们孵化过一家在非洲做业务的企业。他们第一年发展特别快，最后一地鸡毛。后来沉下来熬了三四年，疫情期间终于抓住一个机会，不到半年，用户量增长了将近20倍、30倍。

它为什么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因为当时它是唯一准备好的。

刘二海：我想说的是，敏捷加上容错率。

市场在快速变化，昨天正确不代表今天正确。Situational Awareness看对了AI带来基础设施大发展，资产规模最高冲到450亿，但短短一周就跌到了100亿美元，被Citadel收购。因为软件没有像叙事预设的那样被AI吃掉，反倒是吸纳AI实现了业绩提升。

变化如此之大，我想我们的态度应该是“敏捷+容错”，既要培养自己快的能力，又要保持对技术、市场、客户的洞察，试错、修正、快跑。

这样的市场对应什么策略？我觉得就是“敏捷+容错”。

创业公司要足够敏捷，同时给自己留下容错空间。有更多的钱，也是提高容错能力的一种方式。只有这样，才能持续适应快速变化的市场。

林林：我们的理念是：做时间的朋友，听真理的声音，不忘初心。

但要做到这一点，对创业者来说还要找到一件事情，就是“共振”。

必须找到技术积累、产业热潮和自己创业兴趣之间的共振。找到共振以后，才更有可能做时间的朋友，听真理的声音，不忘初心。

方毅：创业者其实挺难。每个投资人都会给你建议，甚至上市以后，每个股民都会在你的视频号下面留言，告诉你企业应该怎么做。

最终还是要靠自己长跑。

但创业又不像单纯跑步，更像一边跑一边打篮球，不能只顾着埋头往前冲。大家可以多交流，但也不用天天交流。有时候抬头看天，有时候低头看路。

关于2026（第二十届）DEMO CHINA：

9月22-24日，2026（第二十届）DEMO CHINA在杭州举行。本届活动以“From Research to Reality｜从科研到现实”为主题，汇聚近百家创新科技公司、200+一线VC、CVC及全球知名跨国企业代表，通过创新市集、播客Live、Final Pitch终极展示等环节，聚焦人工智能、硬科技、医疗与生物科技等前沿领域，推动科技成果从科研走向产品、市场与产业。二十年来，DEMO CHINA累计吸引4.9万家创业企业报名、1720家企业现场展示，其中327家企业参加活动后进入下一轮融资，37家企业成功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