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nt Alpöge 與 Claude 公佈黎曼猜想的形式化證明,數學家估計正確機率為 98% 至 99%
黎曼猜想的AI证明,98%是对的
Levent Alpöge 與 Claude 公佈黎曼猜想的 Lean 形式化證明,James Maynard 估計其有 98% 至 99% 機會正確。Andrew Sutherland 確認證明通過三個獨立外部驗證內核的全量複核,官方防篡改複驗仍在收尾。數學界的討論亦聚焦於如何理解其論證,以及現有期刊審查和千禧年獎規則如何處理這類程式碼證明。
文章把形式化驗證與數學理解的落差,連同學術出版和千禧年獎規則面對的挑戰,放在同一案例中梳理。
北京時間11月20日晚,34歲的Anthropic數學家Levent Alpöge在個人網站宣佈,他與Claude合作,找到了懸置167年的黎曼猜想證明。
沒有預印本,沒有Anthropic新聞稿,只有一份4頁的説明文檔和14個分卷壓縮包。解壓之後,是175187個Lean源文件,約1740萬行代碼。全球數學家耗時數年共建的社區數學庫Mathlib4大約有210萬行代碼。Alpöge為這一道問題生成的代碼量,超過了整個Mathlib4庫的8倍。
Alpöge曾私下讓模型把這套證明展開成人類可讀的自然語言草稿,篇幅超過25萬頁。數學家Mark Lewko算了筆賬:《數學年刊》自1884年創刊以來發表的全部6300篇論文加起來,也不過約16萬頁。
Alpöge把那25萬頁草稿稱作不可讀的AI廢話(slop),拒絕公開文本,同時坦承自己“在尚未完全掌握證明周邊大片數學領域的情況下,就已經把一份完整的論證交給了世界”。
這個時間點確實不湊巧,偏偏卡在Alpöge供職的Anthropic上市敲鐘前後。蒙特利爾大學數論學家Andrew Granville稱,Alpöge公佈的四頁説明文字“混亂不清”,本應先整理成更清楚的論文;他懷疑,選擇在此時倉促公佈證明,是為了在股價走低之際提振Anthropic的市場表現。
Alpöge顯然預見了這樣的猜疑。他在聲明中主動承認:“這個時間點糟透了。”他説,外界很容易作出一種“犬儒式的解讀”,但強調:“那不是真的。”
市場似乎並不在乎黎曼猜想:當地時間11月20日,Anthropic股價較前一日收盤下跌8.5%。
不過,與過往多次不了了之的AI證明宣稱不同,這一次,獨立驗證的綠燈在一夜之間接連亮起。
MIT計算數論專家Andrew Sutherland曾向《科學美國人》坦言,他可不想遇見一個能證明黎曼猜想的AI——“真到了那一步,數學家是否還有飯碗,恐怕都只是小問題”。如今,Sutherland卻活躍在檢驗新證明的前線:他利用計算集羣,率先編譯通過了全部Lean模塊。截至北京時間11月21日清晨,他進一步確認,這份證明不僅只依賴Lean的三條標準數學公理,而且已經通過了三個獨立編寫的外部驗證內核的全量複核,僅剩最後一道官方防篡改複驗程序仍在收尾。
“説實話,這裏面有貓膩的概率幾乎為零,”Sutherland對《科學美國人》説。2022年菲爾茲獎得主、牛津大學教授James Maynard告訴《紐約時報》:“我認為它很可能是正確的,我有98%到99%的把握。”
新AI證明甚至“炸”出了人類證明。上線五個半小時後,另一份手稿突然出現在了斯坦福大學數學家Ravi Vakil的個人博客上。正在參加美國數學會執委會與理事會會議的學會主席Vakil匆忙發出公告,公開了現居羅馬的獨立數學家Alessandro Masullo撰寫的廣義黎曼猜想手稿,並特意註明:“這份工作完全由人類完成,沒有使用任何AI。”
Masullo讀博時的導師、以審稿嚴苛著稱的斯坦福大學數論學家Brian Conrad幾個月來一直在私下審閲這份草稿。面對媒體追問,Conrad謹慎地表示該文尚未驗證完畢,“正在經歷重大修改”;之所以倉促公開,是因為突如其來的AI證明迫使他們面對“兩個都不好受的選項”——要麼把未定稿的文章提前端出來,要麼保持沉默,等AI證明傳遍學界之後再滯後發稿。
Conrad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直言,Alpöge在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情況下就把證明公之於眾,“坦率地説完全荒唐”;他還透露,Masullo之所以全程拒絕使用AI,部分原因正是許多學者擔心輸入AI系統的研究想法得不到安全保障與署名歸屬。
不過有意思的是,有人嘗試用ChatGPT驗證Masullo的“古法”證明,聲稱在其中發現了關鍵錯誤——對錯暫且不論,這也許代表了一種微妙的現狀:人類與機器之間,信任天平正悄悄向機器傾斜,更準確説,是向充分掌握機器的人類傾斜。
擱置了167年的附註
1849年平安夜,老年高斯寫信給柏林天文學家恩克,回憶自己從十五六歲起養成的一個消遣:每逢空閒無聊,就花上一刻鐘,手算出一千個連續整數裏有多少個素數。到晚年時,他與助手已經把300萬以內的素數全部清點了一遍。
羅格斯大學數論學家Alex Kontorovich開過一個玩笑:如果1790年代有智能手機可以刷,少年高斯大概永遠不會無聊到靠數素數打發時間。單個素數的出現看似毫無規律,但高斯從成堆的表格裏看出了宏觀秩序——在數字x附近,素數的平均密度大約是1/ln x,用平滑的對數積分曲線Li(x)就能相當貼近地預測小於x的素數總數。
真正揭開誤差秘密的,是高斯在哥廷根大學名義上的學生伯恩哈德·黎曼(Bernhard Riemann)。黎曼原本遵照牧師父親的安排修讀神學,後來才獲準轉學數學;哥廷根圖書館的借書檔案顯示,1856年初他連續借閲了狄利克雷與切比雪夫關於素數的論文。1859年當選柏林科學院通訊院士後,在同行催促下,33歲的黎曼交出了一生唯一一篇數論論文《論小於給定數值的素數個數》,全文只有8頁。
黎曼研究了無窮級數。早在歐拉時代人們就知道,如果像篩子一樣把2的倍數、3的倍數、5的倍數從級數裏依次篩掉,這項遍歷所有正整數的無窮級數,就能改寫成只含素數的無窮乘積。黎曼邁出的關鍵一步,是把變量s放進複平面並做解析延拓:他發現,ζ(s)在寬度為1的帶狀區域0<Re(s)<1裏的“非平凡零點”就像琴絃的泛音一樣,共同決定着真實素數個數圍繞高斯平滑曲線的起伏。
接着,黎曼在論文裏寫下了數學史上最輕描淡寫的一句附註。他估算了給定範圍內的零點數量,指出它們極有可能全部落在實部Re(s)=1/2這條正中間的垂直直線上,隨後寫道:“誠然,對此給出嚴格證明是令人嚮往的;但在幾次短暫而無果的嘗試之後,我暫時擱置了對它的探尋,因為就我目前的研究目的而言,它似乎並非必不可少。”
這句“暫時擱置”,讓後世數學家忙了167年。1900年,希爾伯特在巴黎將它列為23個世紀數學問題的第八題;2000年,它又成為希爾伯特清單中唯一一道進入克雷研究所七大“千禧年大獎難題”的問題。
曾有人以為黎曼當年只是憑對稱美感猜測。直到1932年,數學家西格爾(Carl Ludwig Siegel)鑽進哥廷根圖書館凌亂的黎曼遺稿堆裏逐頁拼圖,才發現黎曼其實悄悄推導出一套高超的計算公式,親手算出了前幾個零點的位置(第一個約為1/2+14.1347i),驗證了它們確實落在那條直線上,只是覺得公式尚未化簡妥當而沒有發表。
為什麼所有非平凡零點都落在實部為1/2的直線上如此重要?Kontorovich用“猜準多少位數”給過一把直觀標尺:假如用高斯公式預測一個100位大數以內有多少個素數,它會算出一個同樣長近100位的預測值。
1896年證出的“素數定理”雖然説明相對誤差會隨數字增大而趨於零,卻連這串百位預測值開頭幾位對不對都給不出保證;2026年10月的“準黎曼猜想”把零點實部壓到7/8以內,第一次讓預測值前十來位數字變得可靠;而完整的黎曼猜想把零點全部鎖在1/2直線上,一舉將可靠精度推到前50位左右——剩下的誤差只有平方根量級,就像連拋許多次硬幣時正反面次數的自然漲落,達到了數學允許的理論極限。
Alpöge與Claude此次在頂層代碼中證明的5條定理,還從經典黎曼猜想推進到了“狄利克雷廣義黎曼猜想”(GRH)。它通過引入模N的狄利克雷特徵標,一舉管住了首項與公差互素的等差數列(例如除以100餘17的無窮數列)裏的素數分佈,順帶無條件排除了困擾解析數論百年的“朗道—西格爾零點”。
至於針對一般代數數域的“擴展黎曼猜想”(ERH),Alpöge明確表示還需更多時間,尚未包含在當前代碼裏。因此,像“阿廷原根猜想”這類依賴一般數域ERH的結論還不算直接獲證。
一個“老派數學家”的轉向
對於關注AI4math的讀者,Levent Alpöge這個名字應該並不陌生。不過,在遇到大模型之前,Alpöge其實原本是打算按最古典的方式,去追尋黎曼留下的路標。
他1992年生於紐約長島,擁有美國和土耳其雙重國籍,天生帶有字素—色彩聯覺,數字與希臘字母在他眼裏都有固定的顏色。高中時他迷戀計算機,把剛問世不久的CUDA用於腦血管核磁共振圖像檢測,入圍2010年英特爾科學天才獎全美決賽,第25898號小行星由此被命名為25898 Alpoge。進入哈佛大學後他轉向純數學,以4.0滿績同時拿到數學學士與物理學碩士,榮獲北美本科數學最高榮譽摩根獎,經劍橋大學深造後,於2015年來到普林斯頓大學攻讀博士。
他在普林斯頓的導師,是前一年剛獲菲爾茲獎的Manjul Bhargava。Bhargava擁有非凡的洞察力:1801年高斯在《算術研究》裏用20頁繁複運算才推導出二元二次型複合律,Bhargava讀博時卻只盯着一隻2×2×2的二階迷你魔方,在八個頂點標上整數切三刀,就把20頁計算化作了直觀的對稱性。
2020年博士畢業至2025年結束哈佛大學學者學會青年會士任期之間,Alpöge與Bhargava合著了四篇數論論文。直到2025年12月,師徒二人還與合作者在四大頂刊之一的《數學新進展》(Inventiones Mathematicae)發表論文,證明瞭希爾伯特第十問題在任意代數數域整數環上都是不可判定的——那篇論文從頭到尾只有凝練的11頁。
看起來,Alpöge的學術道路一片光明。然而,骨子裏的叛逆與古典理想在這個年輕人身上並存。他在個人主頁上寫道,自2014年本科畢業起便故意不再在任何期刊發表獨立署名論文,“我從小就決定,必須打敗它們”。與此同時,他在讀博期間獨立組織了普林斯頓非正式解析數論討論班,圍繞黎曼猜想儲備各種數學工具,自稱“是個老派數學家”。
轉折點出現在2023年——GPT-4問世了。
Alpöge寫道,那是“人類有史以來創造的最有趣的事物”,在多年研究純數學之後,他決定重新回到計算機領域。2025年,結束哈佛大學學者學會青年會士任期後,他加入了Anthropic。
那恰逢硅谷各大實驗室把重型算力投向純數學的窗口:隨着自然語言訓練語料見頂,DeepMind、Harmonic以及OpenAI、Anthropic都看中了純數學與Lean 4證明器給出的零噪聲即時反饋。
他站在了命運的交叉路口:數論學家,並且直接參與前沿人工智能研發。
進入2026年夏天,Alpöge與Claude的產出節奏明顯加快。7月,他藉助內部模型給出懸置87年的三維雅可比猜想反例;8月中旬,在同事調度約60個Claude Code子智能體嘗試衝擊黎曼猜想一天半後,他與同事驗證並形式化了模型找到的新下界,把黎曼ζ函數臨界線上單零點所佔比例的已知下界,從約40.75%提高到67.25%。
激烈的競速很快在初秋擦出了火藥味。9月8日,OpenAI宣佈動用約一萬個智能體運行88小時攻克帶外力的三維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爆破,卻因紐約大學教授Tristan Buckmaster與Alpöge幾週前剛藉助Claude和OpenAI Codex做出三維歐拉方程同類結果,引發了優先權與會話數據隱私爭議;一個月後,劍橋大學與倫敦國王學院的學者又指出,OpenAI的部分Lean論證與自然語言稿中的估計並不一致。
但科學總在出人意料的迴路裏推進。2026年10月6日,OpenAI在GitHub一次性放出了722篇AI數學手稿,包括那篇把零點實部限制在7/8以內的199頁“準黎曼猜想”證明——Kontorovich當晚在紐約國家數學博物館晚宴上刷到消息時當場失語,離席致電羅格斯大學數論學家Henryk Iwaniec,後者讀完後感嘆,AI把他25年前課堂上設想卻卡在繁瑣細節裏的藍圖徹底跑通了,“所有零件確實都在那兒了”。
而在那批倉庫深處,還躺着一篇關於西格爾零點插值行列式的手稿。Alpöge大方稱讚了OpenAI數學團隊的好品味:他一眼認出,那個行列式本質上是“不帶重數的斯捷潘諾夫方法”。就在10月6日當天,他與Claude啓動了歷時41天的探索;並在11月20日“三連發”:除黎曼猜想證明外,還同步放出了與Buckmaster、Matei Coiculescu合作的三維無外力歐拉方程爆破結果,以及與Buckmaster合作的三維無外力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爆破結果。
也許之前很難想像,納維—斯托克斯方程千禧年難題的解決不是新聞頭條。
向終點線奔赴
為什麼有限域曲線(可視作多項式世界)上的黎曼猜想早已被韋伊證明,斯捷潘諾夫(Stepanov)等人後來還能給出初等證明,而普通整數上的原版猜想卻卡了一百多年?
關鍵卡點在於:多項式可以“求導”,而整數不能。1969年,蘇聯數學家斯捷潘諾夫提出了一種初等方法:通過類似求導的運算,構造一個在許多指定點反覆取零、帶有高階“重數”的輔助多項式。由於多項式的次數有限,能容納的零點總重數也有限,由此就能卡住曲線點數的誤差上界,進而控制相關ζ函數的零點。
但普通整數是離散的,人們沒法直接“對整數求導”;數學家為填補這一空白構想了數十年的底層幾何框架“一元域F1”,也始終未能打通這條路。
10月6日看穿OpenAI的西格爾行列式缺少重數後,Alpöge在前半程扮演了領路人的角色。他先在有限域和特殊曲線的簡化玩具模型裏打通了一條新路:把計數拆成主項與餘項,利用幾何性質鎖定相關項的正負號,排除關鍵項之間的相互抵消;接着又在低秩羣上試出了“二階重數”的雛形。
然而一旦推演駛入“高秩羣上的自守形式”,Alpöge坦言自己因為“年輕時的愚蠢固執”,對這一大片現代數學深水區幾乎沒有掌握。走到這裏,人與機器的位置倒過來了。
“這一次,在臨近終點線時Claude把我遠遠甩在了身後,”Alpöge在文檔第1頁寫道,“不,Claude向終點線奔赴,飛翔、起舞、閃耀。”
為了在不借助的情況下給整數造出高階重數,證明在一連串全正定酉羣之間串聯起“迭代θ-提升鏈”U(X0)→U(X1)→⋯→U(Xm):每向上提升一步,就在整數世界裏模擬出一階“求導重數”。面對長度為X的素數計數加權和,Claude給出了讓同行驚歎的點睛之筆——把提升鏈的長度設為。
隨後的收官戰在11月15日週日迎來爆發,一天之內打通了20個里程碑中的8個。他們藉助現代朗蘭茲綱領中的“蹺蹺板”恆等式與跡公式控制住每次提升產生的複雜積分;當核算提升代價發現先驗估計會卡在2/3壁壘時,又通過在多個特徵標家族之間做跨族平均,並用代數數論中的整除性和同餘關係處理殘留障礙,一舉越過2/3推到底線1/2。
一個令外界困惑的問題是:既然黎曼猜想懸置了167年,為什麼大模型不需要發明某種“22世紀的外星新理論”,單憑人類已有的數學武器庫就能把它攻克?
北大袁新意當天在數學論壇MathHelm發文指出,也許人們長期高估了黎曼猜想的難度。它的重要性不應與難度混為一談。人們習慣拿有限域上高維代數簇的韋伊猜想做類比,以為既然後者需要格羅滕迪克發明全新的平展上同調,整數上的黎曼猜想也必然需要一套尚未誕生的地基;但實際上,一般數域上的黎曼猜想,類比的是有限域上的“一維曲線”問題,而曲線情形已有不依賴這套上同調理論的初等證明(相比之下,七大千禧年難題裏的BSD猜想或許更難)。
由於社區數學庫Mathlib4尚未收錄大部分高階數論工具,Claude乾脆在倉庫裏寫下了約81.9萬條引理與定理。
陶哲軒初步判斷,這份證明“動用了現代朗蘭茲綱領與算術幾何發展的全部威力”。在Kontorovich看來,人類存世的數學論文約有500萬篇,沒有任何一位人類專家能把所有分支的重型招式同時裝進一個大腦裏反覆組合,而AI恰好擅長在人類既有招式的汪洋裏做超長程串聯——“黎曼猜想靠把所有工具全部用上而告破,這反而讓我更有信心它是對的”。
燈塔熄滅之後
機器閉環越臨近,留在數學家心裏的震盪就越清晰。
在致謝名單裏,Alpöge寫下的第一個名字依然是他的普林斯頓博士導師Bhargava,並列在名單裏的還有普林斯頓的Peter Sarnak與紐約大學的Maksym Radziwiłł。段末只有短短一句:“我希望他們感到驕傲。”
就在這份聲明公開的70天前,9月11日,Bhargava剛剛與陶哲軒、Maynard等共25位菲爾茲獎得主聯署發表《數學中人工智能的嚴重錯位》。他們在信中把著名猜想比作指引數學方向的“地標與燈塔”,警告解決問題只是達成“概念理解與洞見”的工具;如果任由AI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批量生產“真或假”的判定,倉促發布而不留時間撰寫正式論文,非但不能注入新思想,反而可能斬斷人類數學家代代相傳的鏈條。
這與Alpöge的立場,構成了微妙的衝突。截至發稿,Bhargava與Sarnak仍未公開表態,Alpöge本人也沒有回覆《紐約時報》的置評請求;而同在致謝名單裏的Radziwiłł已向《量子》雜誌直言批評:代碼中的符號遵守規則,並不意味着回答了數學家最關心的“為什麼”,那份4頁説明裏甚至有些表述“不知所云”。
延續百年的學術制度,也面臨着新的難題。按照克雷數學研究所的章程,那筆100萬美元的千禧年獎金要求證明在獲其認可的出版物發表,發表滿兩年,並獲得全球數學界的普遍接受。面對一位自本科畢業後便有意不再單獨在期刊發表論文的作者,以及一份沒有註釋、沒有論文、解壓後1.03 GB的源代碼,現有的期刊審稿流程將面臨巨大挑戰。
今年9月反駁25位菲爾茲獎得主的公開信時,Google DeepMind數學家Timothy Nguyen寫過一句話:“在某種意義上,理解也是一種奢侈品。”而牛津大學的Maynard表示:“基本上沒人懷疑黎曼猜想的正確性,我們真正想知道的是它為什麼是對的。”Kontorovich打過一個比方:如果AI在機房裏寫出一千部同樣精彩的小説,卻沒有任何人類去讀,它們就只是服務器裏的0和1——只是“自然現象”,沒有進入人類的理解領域。
在社交網絡上,海德堡大學幾何學教授Petra Schwer雖然沒有質疑機器核驗的有效性,卻拋出了一個關乎定義的追問:當一份論證本身就能塞滿整整一書架代碼時,“他怎麼能把這叫做一個證明?”青年學者董愷誠在論壇上寫道,我們應當用AI去做我們想做的數學,而不是讓AI決定我們該去消化什麼。巴黎綜合理工學院的年輕博士後Michaël Maex則坦言,讀完那4頁短箋,能感覺到Alpöge不像OpenAI那樣不在乎數學共同體,但“此前我對未來並沒有太多恐懼感,現在有一點了……面對這麼大一堵代碼牆,究竟該從何下手呢?”
也許正像陶哲軒慶幸的那樣,“至少這一次,我們有一位可以溝通的人類作者”。在那份4頁文檔裏,Alpöge的態度近乎誠懇:他直言機器生成的論證裏塞進了許多繞路,堅信它“很快就會被大幅化簡”;他也把完成形式化代碼稱作自己僅僅邁出的第一步,承諾接下來將竭盡全力去弄懂並傳授這套論證,“去講授它,去把它好好寫出來”。
這像結束,也像開始。Alpöge,這位從學生時代起就仰望黎曼猜想的數學家寫道:“感到這是一個終點是很自然的——就我個人而言,失去了一盞指引人生的明燈;但我在推進過程中所目睹的一切如此令人驚歎,以至於我相信,這是某種遠為宏大的事物在整個科學界升起的一縷黎明。”
來源:虎嗅 · hu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