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中心如今成為戰爭目標

烏克蘭無人機週三擊中俄羅斯最大型數據中心。這是烏克蘭在過去一週內第四次襲擊俄羅斯數據中心，也證實戰爭已出現新的現實：數據中心是有價值的敵方資產，會成為攻擊目標。

2006年，英國經濟學家 Clive Humby 宣稱「數據是新的石油」，大型科技公司也採用了這個比喻。二十年後，這句老生常談的陰暗面已經顯現。如果戰爭中提煉石油的地方是有價值的目標，那麼提煉數據的地方也一樣。我們看到這種情況不只出現在俄烏戰爭，也出現在伊朗為報復美國對該國的襲擊，而攻擊位於杜拜的 Amazon Web Services 數據中心。 

烏克蘭總統 Volodymyr Zelenskyy 在 X 的一則貼文中確認襲擊俄羅斯的數據中心和煉油廠，並稱之為對俄羅斯侵略行為的「對稱回應」。石油和數據再次並列於此，不再是經濟學講座中的比喻，而是一位捍衞國家、正在作戰的世界領袖所作的宣告。

烏克蘭的三次襲擊擊中了屬於 Yandex（俄羅斯的 Google）的數據中心，並損毀了該公司用來運行部分 AI 模型的超級電腦。最近一次襲擊擊中了由俄羅斯最大銀行 Sberbank 營運的數據中心。現在要判斷襲擊對 Sberbank 數據中心造成甚麼影響還為時過早，但對 Yandex 的三次襲擊已令俄羅斯各地的互聯網和通訊服務受阻。

網上有傳聞指，襲擊 Yandex 令俄羅斯的機械人農場無法運作，但這並非事實。襲擊對平民造成的影響嚴重得多。Yandex 在俄羅斯無處不在，旗下有應用程式商店、支付服務、交友服務、的士和巴士應用程式，以及電郵服務。該公司在俄羅斯營運六個數據中心，襲擊令其中兩個完全離線。俄羅斯民眾無法使用電郵，部分數據似乎已經遺失，而的士和巴士應用程式則只能間歇運作。

ChrisO_wiki 是一名匿名研究員，負責將俄羅斯社交媒體貼文翻譯給西方網絡讀者，並記錄 Yandex 服務中斷如何影響普通俄羅斯民眾。「一名來自葉卡捷琳堡的的士司機表示，服務中斷後，他再也無法查看訂單記錄，而行程狀態的更新也有所延遲。」ChrisO_wiki 在 X 和 Bluesky 的一則貼文中表示。 

「Yandex 雲端服務中斷也嚴重影響俄羅斯的商業物流。從事電子文件管理的人士無法登記收到的貨物，對製造商和分銷商造成嚴重影響。」他們在另一則貼文中表示。

這些攻擊只是今年一連串數據中心襲擊中的最新一宗。俄羅斯數月來一直以烏克蘭數據中心為目標，而伊朗在三月襲擊了 AWS 數據中心，令中東的數碼基礎設施癱瘓。

Klaudia Klonowska 是一名研究新興科技對國際法的影響的研究人員。她向 404 Media 表示，攻擊數據中心是非常新的現象，相關國際法仍在發展中。Klonowska 説：「只有在非常有限的情況下，當數據中心被軍方使用時，它們才可能符合合法攻擊目標的條件；即使如此，攻擊者也很難知道當時是否屬於這種情況。」

Klonowska 表示，如果數據中心純粹處理軍事數據，就可能成為合法攻擊目標。然而，許多數據中心（甚至可能是大多數）都屬於軍民兩用，亦即同時存放民用和軍事數據。在很多情況下，擾亂日常生活似乎正是攻擊目的之一。

俄羅斯於 9 月襲擊烏克蘭的數據中心時，官方支持的新聞機構聲稱，該中心為 Palantir 託管數據，支援烏克蘭的情報工作，因此是合法攻擊目標。烏克蘭否認這項指控。Klonowska 説：「由於這些中心的性質，要準確判斷它們正在做甚麼、由誰使用以及用途為何，確實非常困難。」「有時候，[烏克蘭]會提到這些數據中心為莫斯科帶來收入，進而助長戰爭機器。但這不足以令它們成為合法攻擊目標。根據法律，報復並不足夠。」

Klonowska 指出，數據中心停止運作時，受害最深的是平民，而非軍方。她説：「考慮到攻擊的廣泛程度，這涉及攻擊是否符合比例原則的問題。」「長時間無法上網會影響一切。各種民用服務都會受到幹擾，你可以想像，這也包括醫院、交通、司法服務等等。」值得注意的是，俄羅斯曾多次攻擊烏克蘭的民用目標，包括住宅大廈、公共交通工具和醫院。

Klonowska 表示，國際法和人道法需要跟上這個議題的發展，而像她這樣的學者才剛開始瞭解其影響。她説：「我認為，這一切背後還有另一個更大的問題：我們為甚麼會走到這一步，容許不同國家的軍方將民用商業數據中心用於軍事目的？軍方可能會使用並依賴這些中心，令它們有可能成為軍事攻擊目標。」

將民用與軍事數據分開，或許無法令數據中心從攻擊目標名單上消失，但有助令國際法更清楚界定哪些建築物是合法攻擊目標。這也可能改變處理軍事數據的數據中心的建造方式。 

Klonowska 説：「法國最近宣佈，已在巴黎郊外建成一座地下數據中心，專供軍方使用。正如我們不希望軍方利用學校、醫院或其他民用住宅區存放武器或其他軍事裝備，我認為，日後也需要在數據中心方面明確提出這一點。」

對於正面對資料中心在自家後院興建的美國社區來説，資料中心可能成為軍事目標的想法並不陌生。美國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LANL）的核武器科學家與密歇根大學合作，嘗試在密歇根州的 Ypsilanti Township 興建資料中心。鎮區居民和政府對此有多方面不滿，鎮區法律顧問更表示，這座資料中心在未來戰爭中會是「高價值目標」。9月，Los Alamos 在一封致社區的信中反駁這種説法，時間大約與俄羅斯攻擊烏克蘭資料中心同時。LANL 指責鎮區法律顧問「毫無根據地創造了這種説法。這不應被解讀為該設施或周邊社區面臨已知、具體或迫在眉睫威脅的證據」，信中寫道。 

信中表示：「與其他大型研究設施一樣，中心會採取適當的保安措施，包括限制出入、設置攝影機，以及安排保安人員駐守現場。Los Alamos 和密歇根大學會就安全與保安事宜，與地方、州及聯邦層級的合作夥伴協調。」

不難理解 Ypsilanti Township 居民的憂慮。烏克蘭在週末襲擊俄羅斯的三座 Yandex 資料中心時，其無人機避過了俄羅斯的防空系統。若資料中心遭到攻擊，鄰近資料中心的城鎮可能受損，尤其是資料中心與美國核武器計劃有關；這種憂慮並非毫無根據。在世界各地戰區冒煙燃燒的資料中心，證明該鎮區的恐懼並非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