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缺席後的首份財報,以及重返英偉達的「技術路線圖」
黄仁勋缺席后的第一份财报,和重返英伟达的“技术路线图”
英偉達在黃仁勳缺席後公佈首份財報,營收達1158.4億美元、按年增長103%,四項關鍵指標均高於預期。董事會主席表明無意讓黃仁勳回歸;比爾·阿克曼提出合作、召開臨時股東大會及改組董事會的三步方案。召集會議須持股15%以上並連續持有至少一年,董事會調查仍在進行,董事改選則要等到明年6月。
文章把請願聲量與公司治理程序分開,並以持股門檻、基金投票和董事改選時程,拆解黃仁勳回歸英偉達的阻力。
北京時間11月18日凌晨,聖克拉拉的財報電話會開場。主位上坐的人不再是黃仁勳。
營收1158.4億美元,市場預期1091億,同比增103%,單季首破千億。數據中心1076億,預期1018.7億。非公認會計準則每股收益2.68美元,預期2.48美元。四季度指引中值1300億,預期1251億。
四個關鍵數字,全部高於預期。營收從上年同期的570億、上季的962億增至本季的1158億,指引1300億對應約增90%。盤後股價漲約3%。
英偉達單季第一次站上千億美元,發生在它的創始人離場之後。

華爾街此刻看這份財報,只關心一件事:離了創始人,這家公司還轉不轉。答案是轉,而且轉得很好。這個答案對一個人很不利。
就在財報發佈幾小時前,他在X上發出辭職以來的第一份聲明:
先認錯:我在個人生活中犯下嚴重錯誤。再講國家:只有在美國,才有可能誕生英偉達這樣的公司。最後把選擇權遞出去:如果董事會認定……我將很榮幸響應這些呼聲,重返CEO崗位。

圖:黃仁勳最新聲明
瀏覽量快速突破千萬。請願網站簽名超過18萬,其中自稱現職員工的8800多人。特朗普説不介意他回來,馬斯克公開站台。
希望他回來的人,聲音已經很大。
但在財報會上,董事會主席哈維·瓊斯的表態異常冷酷:董事會無意讓他迴歸。
簽名和投票是兩件事。
18萬個簽名裏,有多少人同時是英偉達股東,沒有人統計過。就算全是,股東大會也不按人頭計票,按持股數計票,一股一票。
過去一週,唯一把黃仁勳復職這件事技術性拆解的人,叫比爾·阿克曼。
01
“華爾街之狼”遞來的三步走方案
11月16日,Semafor的“硅谷與世界”大會,有人把問題擺到阿克曼面前:怎麼把黃仁勳送回CEO辦公室。
提問的人心裏清楚自己在問誰。中文媒體把“華爾街之狼”這個名號安在阿克曼頭上很多年,來由是兩樣事:做空,和逼宮。
他做過的控制權爭奪不少,但真正贏下來的只有一件。
2011年10月,潘興廣場披露持有加拿大太平洋14.1%,動用14億美元,成為這家百年鐵路的第一大股東。管理層拒絕換帥。他提名7名董事,次年5月股東大會,7人全部當選,每人至少拿到85%的贊成票。
原CEO弗雷德·格林在開會前幾個小時辭職。新董事會請來哈里森,四年後,這家鐵路的營業比率從83%降到61%。營業比率是鐵路的老指標,成本佔收入的比例,數字越低越賺錢。
股價從披露前的46加元漲到197加元。阿克曼清倉離場。從建倉到退出,七年。
這一局能贏,靠的是會前那半年。他做的事只有一件:把這家鐵路的成本逐項拆開,擺進同業裏比對,算清換一種管法能省出多少。董事們是看懂這筆賬之後才點的頭。
鐵路的好處是成本能一項一項攤開。營業比率、噸公里成本、機車週轉,全是行業通用的口徑,擺在一起就知道誰在浪費。
這一次,關於萬眾矚目的黃仁勳的問題,他給的技術路線圖是三步:
第一步,與黃仁勳合作,後者持股3%以上。第二步,把事實擺出來,要求召開臨時股東大會。第三步,壓力之下,董事會大概率在開會前讓步,把人放回去,改組董事會,繼續往前走。
他稱這是個非常有意思的激進投資機會,又把自己摘了出去,親自下場的可能性不大。理由説得很直白:唯一的變數,是法律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還沒有答案,動手之前最好先知道答案。
他給的是流程。承諾沒給,也沒打算給。因為誰都清楚,目前的關鍵問題是一份還沒出結果的調查,財務報表上反映不出來。這份調查由董事會、司法部、國會和法院分別推進,股東插不上手。
實際上,在換CEO這件事,阿克曼也只贏過一次,就是加拿大太平洋。輸的幾次輸法各異:塔吉特一役提名全數落敗;他親自選定的CEO羅恩·約翰遜,把J.C.Penney推了下去;高調做空康寶萊,方向押反。輸的起點都一樣:事實沒查清就動了手。
現在壓在黃仁勳重返英偉達這件事上的程序,有四條。
董事會內部,獨立調查的問題清單已經從婚姻挪進公司治理:這段與直接下屬的關係有沒有按規定申報,有沒有影響晉升、薪酬與業務安排,其他員工的公平待遇有沒有受損。
司法部這邊,指控成立與否尚未未經任何司法程序證實。
國會這邊,12月1日,他將出席三個眾議院委員會的閉門聽證。
法院這邊,11月9日,一名投資者在加州北區聯邦法院提起證券集體訴訟,擬議索賠期間覆蓋2025年10月9日至2026年11月8日。
財政部長貝森特據報要求調查在10天內給出初步結論,並主張英偉達需要系統性變革,包括從外部聘請下一任CEO。同屆政府的另一位主角説不介意他回來。
結論往哪邊走,取決於白宮內部這兩股力量誰佔上風,也取決於調查組的判斷。
黃仁勳本人,除了發佈聲明,目前只剩等待。
02
重返英偉達的“技術路線圖”
假設調查往有利於他的方向結案,權力問題立刻上桌。
已知條件寫在英偉達2026年的代理聲明裏。那是每年隨股東大會發布的一份文件,股權結構、高管薪酬、待表決事項都在裏面。
黃仁勳持股8.71億股,佔3.58%,含家族信託與基金會份額。同股同權,沒有AB股,也沒有一股頂十票的設計。這個比例在創始人公司裏算低的,33年裏幾輪融資、幾次增發,一層層稀釋下來就剩這麼多。他從來沒有靠股權控制這家公司。
今年6月的股東大會上,他連任董事的贊成率99%,166.5億票贊成對1.66億票反對。
這個99%要看清楚投的是什麼:它投的是這個人進不進董事會,與要不要請他回來當CEO是兩件事。五個月前,沒有人需要為後面那件表態。
英偉達的公司細則規定,要求召開臨時股東大會的股東,須持股15%以上,並連續持有至少一年。
這條線本來是用來擋外部股東的。設計初衷是防止一小撮股東頻繁召集會議、擾動公司運行。現在它橫在創始人自己面前。
持股前兩位,貝萊德7.43%,先鋒7.31%,合計14.74%,離門檻差0.26個百分點。加上黃仁勳的3.58%,18.32%,過線。
要湊夠這條線,只有一種組合:貝萊德和先鋒同時站到他這一邊。

麻煩在於,指數基金恰恰是阿克曼最看不上的一類投票者。同一場大會上,他説這類基金“算不上真正的所有者”,治理團隊“對公司的瞭解有限”,卻控制着美國公司約25%的投票權。這句話放進復職的語境,讀起來是另一回事:這兩家他看不上的機構握着14.74%,繞不開。
讓創始人能夠離開的制度,也讓他難以回來。
送他出大門用的是公司細則第32條:在任董事過半數贊成,即可解除任何高管職務,無須認定失職。接他回來的也是同一條,前提是董事會先換一批人。
同股同權,董事會每年6月整體改選。33年裏,這套規則沒給創始人開過口子,現在也不會給董事會開。
董事會這邊,動作是反向的。
11月17日,財報發佈同一天,英偉達宣佈成立董事會級的“國家安全與出口管制監督委員會”,前高盛副董事長蘇珊·諾拉·約翰遜出任主席。國家安全團隊與全球貿易合規團隊,直接向該委員會及臨時CEO彙報。
把他離開的理由,做成了制度。這是他走後第一個重大治理動作。
財報會上,路透社援引三位知情人士稱,董事會沒有討論復職,注意力全在調查上;永久CEO的遴選同時進行,內外部人選都在看。
財報裏還有一條信息耐人尋味。新平台Vera Rubin NVL72本季度開始出貨,官方口徑是公司史上最快的一次產品爬坡;主持財報會的克雷斯重申,路線圖正按計劃推進。
公司離了他照常滿負荷運轉。他能不能回來這件事,因此從公司需不需要他,變成了大家想不想他。後面這一條,董事會向來不認。
03
美股過去三十年最著名的三場CEO迴歸
美股過去三十年最著名的三場CEO迴歸,可以逐場對照。
喬布斯,1997年。蘋果離破產只剩90天,市值不足30億美元,董事會山窮水盡。先花4.29億美元買下NeXT,請他回去當顧問,再推上臨時CEO的位置。後來的故事是3萬億美元市值。
艾格,2022年11月。迪士尼董事會週日深夜做出決定,撤掉繼任者,請回退休不到一年的老CEO。次日股價盤中漲近10%,收漲6.3%。沒有請願書,沒有股東投票。
奧特曼,2023年11月。被解職第五天,約770名員工中超過700人聯名要求董事會集體辭職,微軟備好下家。董事會重組,他回來。全程5天。
那場能五天收場,條件特殊:董事會小,外面還有一家願意接盤的微軟,員工一晚上就能聯名。這一場,董事會是上市公司的架構,對面是整套司法與監管程序,員工能做的只有簽名。
這三起著名的CEO迴歸事件,共同點只有一個:三次都是董事會自己改的主意。
員工聯名、股東聲勢、客戶態度,在三次裏都只是外部壓力。真正讓董事會從堅持不解轉向願意重談的,是它自己計算出來的市場代價。喬布斯那次,代價是破產倒計時;艾格那次,是繼任者失手;奧特曼那次,是員工要走光、微軟已經準備好接手。
阿克曼那三步能推到哪一步,到這裏就清楚了。他賭的一直是董事會開會前讓步。投票只能製造壓力,讓不讓步,最後是董事會自己決定。
此中差別在於起點。那三場是董事會自己想通了;這一場得先換掉不同意的人,才談得上覆職。

三條路擺在一起,成本一目瞭然。董事會主動讓步,最省事,概率也最低;臨時股東大會要湊15%,差0.26個百分點,繞不開兩家指數基金;改選董事會最穩,可要等到明年6月,還得先打一場委託書之戰。説白了就是雙方各自寄信給股東,請他們把票投給自己提名的人。
能快的那條走不通,走得通的那條要等到明年6月。
簽名錶達的是意願,三步方案給的是流程。兩樣都不能替董事會做決定。阿克曼自己摘得很乾淨:算不清的局,他不參與。
請願書上那18萬個名字,一個都不會出現在英偉達的股東委託書上。
值得一提的是,還有另一個讀數來自預測市場。Polymarket上,“黃仁勳重新加入英偉達”的合約,11月30日之前約4%,12月31日之前約10%,2027年12月31日之前約30%,累計交易量約300萬美元。合約口徑很寬,僱傭、管理、董事、治理職位都算。交易者給他留了位置,只是把近期概率壓得很低。
12月1日,國會山,聽證室的門會在他身後關上。閉門,不直播,不會有進度條。三個委員會要的答案,和他復職需要的答案,是同一個。
過去33年裏,他向客戶和投資者交過無數張技術路線圖,每一張都精確到季度。現在他自己需要的是一張時間表:12月1日聽證,明年6月改選,中間全是空白。
那張時間表上,目前還沒有他的名字。
來源:虎嗅 · hu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