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英偉達拒絕黃仁勳回歸的 Harvey C. Jones,憑甚麼是他?
代表英伟达拒绝黄仁勋回归的,凭什么是他?
英偉達董事會不打算重新任命黃仁勳,新任主席 Harvey C. Jones 代表董事會表態。董事會稱接受黃仁勳辭職與其個人行為及調查期間缺乏坦誠有關;Jones 曾執掌新思科技並參與 CEO 交接,亦長期參與英偉達審計及提名與公司治理工作。文章據此分析,Jones 可代表董事會主持權力過渡;董事會已委託海德思哲考察內外部 CEO 人選,並稱不會為趕時間降低標準。
文章以 Harvey C. Jones 在新思科技的交接經驗及其英偉達董事會職責為線索,梳理公司拒絕創辦人回歸後的治理與接班安排。
編者按: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APPSO(ID:appsolution),作者:APPSO,創業邦經授權轉載。
都説大佬都是高精力人士,剛落地中國的馬斯克,在深圳參加 APEC 的間隙,還能接受 DealBook 峯會的連線採訪,而且又一次為老夥計黃仁勳站隊。
「相當於在球隊連勝期間把邁克爾·喬丹踢出陣容」,他表示非常不理解,此前還放話説如果英偉達不要,他很願意把這位老夥計招徠到自家公司裏。馬斯克還與 Epic Games 首席執行官 Tim Sweeney 一同在一份呼籲英偉達請回黃仁勳的公開請願書上籤了名,該請願書的簽名人數已迅速突破 19 萬。
馬斯克與黃仁勳。圖源:Kim Kulish/Corbis/Getty Images,轉引自 TechCrunch
全硅谷都在為黃仁勳説話,在門洛帕克舉行的「硅谷與世界」大會上,亞馬遜創始人傑夫·貝索斯也給出了頗具分量的評價。雖然貝索斯謹慎地表示自己不瞭解幕後調查細節、不便直接就回歸與否站隊,但他高度稱讚黃仁勳是「憑藉極致的努力與遠見創立並打造了一家非凡公司的非凡人物,無論發生什麼都值得欽佩與尊重」,隨後話鋒一轉,直接向英偉達董事會發出警告:
「如果你們不把黃仁勳請回來,我絕不會僱傭一名空降的外部 CEO——英偉達實在太複雜了。」
然而,複雜的英偉達,只做了簡單的表態:
不打算重新任命黃仁勳。
代表董事會表態的這位,聲音清亮,利落,在電話會的直播音頻裏,聽起來甚至有點年輕,容易讓人錯覺是哪位職業經理人被抓上來當主持人説的這番話。
實際上,這位代表董事會拒絕黃仁勳的,是與英偉達關係最深厚的獨董、最新的英偉達董事會主席
Harvey C. Jones,今年已經73歲高齡,見證了整個英偉達三十三年的成長史。
一個為「權力交接」而生的芯片老兵
在這個月之前,對於絕大多數只認識「皮衣黃仁勳」的普通投資者來説,Harvey Jones 是一個幾乎隱身在幕後的名字。早在 1993 年,當黃仁勳一行三人在加州一家丹尼餐廳裏畫下英偉達藍圖的那年,獲得了紅杉和 Sutter Hill 的投資。不過投資人認為,幾名工程師組成的創始團隊需要一位有公司經營經驗的「operating guy」進入董事會,於是創始團隊邀請了Harvey Jones。
Harvey C. Jones。圖源:Nantucket Current/Brian Sager
他早年畢業於喬治城大學,主修數學與計算機科學,隨後在MIT拿到管理學碩士學位。這套「底層數理工程 + 現代企業管理」的複合訓練,奠定了他此後四十餘年的職業軌跡。
1981 年,還不到三十歲的瓊斯聯合創立了計算機輔助工程(CAE)先驅公司 Daisy Systems,是第一批計算機輔助工程公司。Jones 早期主要負責銷售和市場,後來才升任總裁、CEO,在整個創始團隊任內,公司收入從幾乎為零增長到 1985 財年的約 1.225 億美元,並在 1983 年上市。
Daisy Systems 在 1980 年代推出的 Logician 計算機輔助工程工作站。圖源:Steve Elliott/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
但 Diasy 押注了自研工作站、自研操作系統和軟件一體化的封閉路線,當通用工作站逐漸成熟,競爭對手可以在標準硬件上開發軟件時,Daisy 揹着龐大的硬件和存量客戶體系,轉向速度越來越慢。Jones 於 1987年離開,帶走了一個重大的教訓:不能過度顧及原有客戶和安裝基礎,
如果不能主動淘汰自己,競爭對手就會來淘汰你。
離開自己創辦的公司之後,他迎來了職業生涯最具分量的一段實戰經歷:從 1987 年到 1998 年,他執掌全球電子設計自動化 EDA 巨頭新思科技。
新思科技園區。圖源:Getty Images
正是靠着新思科技這類 EDA 軟件,全球半導體公司才得以設計出越來越精密的芯片。他加入後,建立銷售、市場、運營和國際渠道,並親自負責早期銷售招聘。Synopsys 收入從 1987 年約 13 萬美元,增長到 1993 財年的 1.482 億美元;公司在 1992 年上市,並一度佔據邏輯綜合工具市場約 70% 的份額。
功成名就的老牌企業家,硅谷一抓一大把,但 Harvey Jones 的特殊之處在於,他親手操盤過頂級芯片公司的創始人與 CEO 交接。
在新思科技擔任 CEO 七年之後,1994 年,Harvey Jones 主動退居執行董事長,將 CEO 的權杖平穩交給了公司聯合創始人 Aart de Geus。在他擔任執行董事長的護航期內,新思科技完成了關鍵的領導層過渡,而 Aart de Geus 此後穩穩執掌新思科技長達約三十年。
新思科技聯合創始人 Aart de Geus,1994 年從 Harvey Jones 手中接任 CEO。圖源:IEEE Spectrum
儘管當年是職業 CEO 向創始人交棒,而今天在英偉達是創始人突然離場、董事會尋找接班人,但切身經歷過一家核心芯片企業在董事長坐鎮下的最高權力過渡,他很清楚過渡期裏哪裏最容易失速,也知道董事會該在什麼時候果斷拍板。
更特殊的地方在於,他在英偉達的權力中樞裏坐了整整三十三年,且正好掌管着治理與繼任防線。
過去三十年裏,英偉達從未設立過獨立董事會主席,黃仁勳既是總裁、CEO 又是核心董事。而在董事會的專業委員會分工中,Jones 長期坐鎮的是審計委員會(Audit Committee)以及提名與公司治理委員會(Nominating and Corporate Governance Committee)。後者在美股公司治理結構中,恰恰是負責監督董事會構成、高管合規審查以及最高領導層繼任計劃的核心部門。
他恰好站在了這兩者的唯一交集上:
見證了英偉達從 1993 年的一家圖形芯片小廠長成四萬億美元巨獸的全過程,熟悉每一任核心高管與芯片架構週期,又擁有足夠深厚的產業資歷與治理威望。
此時站出來代表董事會穩住陣腳的人,如果是個不懂芯片的外部職業董事,壓不住英偉達內部四萬多名工程師;如果是個唯創始人馬首是瞻的近臣,又無法向監管機構和機構股東證明公司治理已經獨立糾偏。
既懂半導體的研發規律,又不依附於單一創始人的個人光環,還見證參與了整個英偉達三十三年間的瀕死、上市、GPU 轉型、CUDA 和 AI 爆發——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其中一個參考,就是他「董事長」的身份。在此之前,英偉達從來沒有董事長,黃仁勳辭職當天,董事會沒有沿用原有的簡單安排,而是第一次正式創設董事長職位,並把 Jones 放上去。
換言之,這個職位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為「黃仁勳之後的英偉達」創造的。Jones 不是因為本來就擁有凌駕其他董事的地位才出來講話,而是董事會做好準備讓公司從「CEO 兼創始人中心制」切換為「董事會領導、管理層執行」,然後選擇他作為這個新秩序的代表。
同時,他不會成為下一任 CEO。73 歲高齡、擁有自己的家族投資機構、經濟利益已經實現,而且此前長期待在幕後,這使他適合做一個沒有明顯奪權嫌疑的過渡權威。他可以主持 CEO 遴選、約束臨時管理層,卻不太可能借危機把公司據為己有。
沒有權力分裂的換帥,與英偉達的「創始人悖論」
在財報電話會上明確表態之後,Harvey Jones 又和臨時 CEO Colette Kress 一起舉辦了面向四萬九千名員工的內部大會。
會議剛開始幾分鐘,Colette Kress不僅回應了員工們最關心的薪酬問題,還當場宣佈,
英偉達將把原本要到明年才進行的年度加薪與額外股權激勵(equity grants),提前到今年 12 月落地,她説,
「我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照顧好這裏的每一位員工,確保大家對這家公司感到踏實,不必為薪酬擔憂。」
英偉達臨時 CEO、首席財務官 Colette Kress。圖源:NVIDIA Newsroom
而 Harvey Jones 則再次直面員工關於「為什麼不能請回黃仁勳」的追問。他重申,董事會一致接受辭職的原因在於黃仁勳的個人行為以及調查過程中暴露出的「缺乏坦誠(lack of candor)」。比電話會上更明確的是,他表達
英偉達不會、也不可能去尋找一個「黃仁勳克隆體(Jensen clone)」
;董事會已經聘請頂級獵頭機構海德思哲(Heidrick & Struggles)同步考察內部高管(如克雷斯、CUDA 功臣伊恩·巴克)與外部人選(如曾效力英偉達七年的 Arm CEO 雷內·哈斯),並且明確表態「絕不會為了趕時間而在標準上妥協」。
哪怕馬斯克在外面高呼「就像踢走喬丹」,英偉達董事會也基本準備好推開「後黃仁勳時代」的大門。
看到這裏,很多人會習慣性地把這一幕與 1985 年蘋果董事會趕走喬布斯的歷史相提並論,甚至期待英偉達日後也上演一齣「王者歸來」的戲劇。
但今天的英偉達,與 1985 年的蘋果不是同一個劇本。
Steve Jobs 與 John Sculley,攝於 1985 年。圖源:all about Steve Jobs
1985 年蘋果的動盪,本質上是兩股截然對立的權力與路線之爭:一邊是手握 Macintosh 部門、崇尚產品至上的創始人喬布斯,另一邊是空降而來、代表傳統營銷與財務紀律的 CEO John Sculley。雙方在公司戰略、產品定價與權力歸屬上徹底決裂,董事會選邊站的時候,選擇了後者。
而且,蘋果董事會最初並沒有準備把喬布斯徹底趕走。他仍然保留董事長職位,被安排去思考長期產品和新技術;幾個月後,他因為無法接受沒有實權的狀態,又準備帶走幾名核心員工創辦 NeXT,才辭去董事長和董事職務。
事實上喬布斯離開後,蘋果仍然運行了十一年,期間也有過不錯的業績。1990 年利潤還創下約 4.74 億美元的紀錄;Macintosh、LaserWriter 和桌面出版市場都在喬布斯離開後進入真正的商業增長期。
Macintosh 與 LaserWriter 組成的桌面出版系統,是喬布斯離開後蘋果繼續增長的重要業務。圖源:Sultramedia
不過,Sculley 用經營慣性讓蘋果繼續增長了七八年,真正的問題是公司後來無法判斷下一代操作系統、低價 PC 和產品線應該往哪裏走。因此才在十一年後走到瀕臨破產的絕境,必須得迎回創始人。
而今天的英偉達,內部並不存在兩股相互廝殺的權力派系,也不存在任何關於技術路線的分歧。站在臨時 CEO 克雷斯身邊的,是與黃仁勳並肩創業三十三年的聯合創始人馬拉科夫斯基;代表董事會拍板關上回歸大門的,是從 1993 年起就陪着黃仁勳一路走來的老董事 Harvey Jones;而推動這場換帥的導火索,既不是業績崩盤,也不是戰略路線之爭,而是創始人個人行為觸碰了現代上市公司治理與安全合規的紅線。
這也恰恰引出了一個極具諷刺意味、卻又無比真實的「英偉達悖論」:一位創始人把公司做得越成功,這家公司反而越具備脱離他而獨立運轉的能力。
英偉達從 Blackwell、Rubin 到 Feynman 的技術路線圖。圖源:NVIDIA GTC 2026,轉引自 TweakTown
三十三年來,黃仁勳最偉大的成就,並不僅僅是靠個人魅力在台上穿皮衣演講,而是親手為英偉達鍛造出了一台幾乎無法被輕易撼動的工業機器——超過 20 年積累的 CUDA 軟件生態壁壘、鎖死全球所有超大規模雲廠商的數千億美元採購與基建綁定、已經排到 2028 年的 Vera Rubin 與 Feynman 芯片路線圖,以及像科萊特·克雷斯、伊恩·巴克、黛布·肖奎斯特這樣深耕一二十年、足以獨當一面的高管梯隊。
馬斯克把黃仁勳比作公牛隊的邁克爾·喬丹,公牛沒了喬丹戰績肯定馬上下滑,一家市值四萬億美元的算力巨頭卻不能。華爾街和華盛頓也絕不會允許,
把全部命運繫於某一個人的私生活與個人去留之上,不再依賴創始人的公司,才算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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