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陳舊認知困住本科生

本科生,怎样做回“本科生”

这段时间，一篇题为《让本科生做回本科生》的文章引起了很多人热议。文中，作者认为当下本科教育已变成了保研、求职的前置准备阶段，学生被迫内卷，争相积攒科研、竞赛、实习履历，并提出本科生首要任务是扎实学好专业课、搭建专业知识体系，不必过早包装自己。

该文引发了很多人的共鸣，但也不乏反对与质疑的声音。在这些不同声音的背后，一些更重要的问题隐隐浮现——本科生的大学生活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又该如何让本科教育回归它的“本来面目”？为此，《中国科学报》邀请两位教育学者从这篇文章出发，表达他们对上述问题的真知灼见。

AI 制图

■卢晓东

近期，一篇《让本科生做回本科生》的文章在高校圈层广泛传播。该文精准捕捉了当代本科生普遍的成长困境——要同时面对科研、竞赛、学生工作、社会实践等多重任务，陷入持续忙碌、缺少沉思的疲惫状态，被外部评价体系裹挟，丧失了学习的自主性。

在我看来，该文点破了学生盲目内卷、跟风堆履历的功利乱象，呼吁还本科生自由成长与静心思考的空间，具有极强的现实警示价值。但同时，文章背后透露出的核心教育理念却偏于陈旧保守，看似倡导学生自主探索，实则固守传统育人定式，对本科学习规律、学科培养差异、学生内卷成因的认知存在明显局限，容易误导大众对现代本科教育的判断。

自由探索与基础学习并非对立

很多读者对于文章中“尊重学生兴趣、鼓励自由探索”这一观点高度认同。特别是其中提到“学生热爱科研即可走进实验室，偏爱工程便可投身项目实践”，看似与本科生多元探索的理念一致，而这也是我长期倡导的，但事实上二者虽然表层表述相近，底层教育逻辑却截然不同。

具体来说，该文的核心前提是将课堂课本学习定义为本科唯一主线，夯实基础知识是本科生的首要任务，即所谓“本科阶段本就是用来打基础的”。在此前提下，科研、项目、实践全部被归为课外附加项，要建立在“课内学扎实、学有余力”的基础上。文章始终遵循“先打基础，后做探索”的刻板顺序，认为本科生过早参与科研实践将挤占课内学习时间、影响基础积累，本质是将基础学习与自由探索相对立。

然而，现代高等教育的核心逻辑早已迭代。真正优质的本科学习绝非被动听课、机械背书的单一模式。以问题为导向的科研探索和工程实践本身就是夯实学生专业基础的核心方式。学生在真实的课题研究、项目攻坚中，会直面具体的知识缺口，主动自学理论、补齐短板。这种带着目标的主动学习远比被动接收知识更深刻，构建的知识体系也更具实用性和延展性。

早在上世纪90年代，北京大学便率先推行本科生科研训练，打破了“本科生只能打基础，不能做科研”的陈旧教条。多年的实践证明，基础学习与探索实践不分先后、主次，而是共生互补的关系。本科生的优质科研与实践探索非但不会导致学业荒废，反而能激活学习动力、深化知识理解。

总之，反对学生被动跟风、为履历功利性忙碌的伪探索是完全应该的，但我们也不能通过收缩探索、退回课堂来解决内卷问题。高质量、自主性的探索才是现代本科生成长的必经之路。

学科差异不可忽视

除了对探索与基础学习的认知误区，这篇文章还忽视了不同学科的差异化培养规律。

当下，不同专业的育人目标、成长路径可谓天差地别，绝不能用同一套标准约束所有本科生。比如，数学、物理等基础学科以理论研究、科研创新为核心培养方向，本研贯通、早期介入科研是最优培养模式，本科生走进实验室、开展基础研究是契合学科特性的专业学习模式；新闻传播、经管商科等应用型学科立足产业需求、对接社会场景，实习实践、项目落地本就是专业核心课程的延伸，也是学生锤炼专业能力的必经过程。

因此，我们不能笼统要求所有专业学生“回归课本”。无视学科属性差异是僵化、滞后的教育思维，既不符合高等教育分类发展的趋势，也扼杀了本科生的个性化成长。

同时，对于目前本科生盲目忙碌、无序内卷，甚至产生“多任务焦虑”的现象，很多人将原因归咎于科研、竞赛、实践机会过多，甚至认为课外探索扰乱了本科主业，该文作者似乎也存在类似认知。在我看来，学生内卷的重要根源并不是他们的“杂事”太多，而是课内课程挑战性不足、学业压力严重缺失。

目前高校的普遍现状是，不少本科课程内容浅显、考核宽松，缺少思维训练和深度钻研的要求，学生仅凭考前突击就能轻松及格、修满学分。同时，部分高校取消重修费用，授课教师为规避补考、重修的额外工作量，普遍放宽考核标准，进一步弱化了课程约束力。

在宽松的课内环境中，学生拥有了大量空余时间。这些时间本可以承接课程中的某些挑战性任务，但现实中此类任务又是缺失的，再叠加严峻的就业竞争焦虑，最终便催生出了“课内吃不饱、课外瞎折腾”的畸形状态，学生只能跟风堆砌各类履历，陷入无意义的多任务忙碌。

从这个角度说，目前学生的疲惫与“不自由”状态，不是因为探索太多，恰恰是高质量、刚需性的学业训练太少。

本科培养体系应回归育人本心

再次强调，该文的初衷是好的——让本科生回归本真、自由成长，摆脱功利内卷的束缚，对此我深表认同。但解决问题的出路绝不是退回“唯课本、唯基础”的保守老路，而是通过体系优化，为本科生构建更科学、自由的成长环境。

首先，建立精细化的个性化学业指导体系。学生盲从跟风的本质是缺乏清晰的成长规划和专业指引。高校与导师应结合学生的专业特性、个人特长、发展志向，提供分层、分类的精准指导，引导学生主动舍弃无效竞赛和无效社交，让每一次学习和探索都贴合自身发展需求，从而彻底告别被动裹挟的伪努力。

其次，全面提升本科课程的含金量与挑战性。淘汰低质量“水课”，优化课程内容与考核方式，强化过程性评价与思维训练，让课堂学习重新成为本科教育的核心主线。当课内学业需要学生深度投入、持续钻研时，学生自然无需通过无序内卷填充大学生活，从根源上减少盲目忙碌。

最后，分类赋能学生探索实践，重塑育人认知。摒弃“基础学习与探索对立”的陈旧观念，根据学科特性进行差异化培养：基础学科重点赋能本科生科研创新，应用型学科重点强化产业实践训练，让科研和实践成为深度学习的有效载体，而非学业的负担与干扰。

总之，真正的“让本科生做回本科生”从不是禁锢学生的探索，局限学生的视野，而是将自主选择的权利、适配专业的路径、深度自由的成长空间还给学生。摒弃陈旧教育教条，优化现代育人体系才能真正消除本科教育焦虑，让当代本科生摆脱功利内卷，自在成长。

（作者系北京大学教育学院研究员，本报记者陈彬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