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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Verge · AI· Nilay Patel·· 7 天前精選AI 評分77

黃仁勳辭任 Nvidia 行政總裁,中國可能想從他身上取得甚麼?

Jensen Huang is out. What did China want from him?

AI 導讀

The Verge 指黃仁勳已辭去 Nvidia 行政總裁一職,並以早前訪問探討中國接近他的可能目的。訪問圍繞 Alice Huang 涉嫌為中國間諜的指控;Brookings 學者 Kyle Chan 認為,北京可能想掌握美國政策制定資訊,或影響對華出口管制,但相關情況仍不明朗。他又指出,中國一方面發展本土 AI 晶片供應鏈,另一方面更重視讓夠用的 AI 模型廣泛應用。

推薦理由

訪問將黃仁勳風波放回美中 AI 競爭與出口管制脈絡,並梳理中國接近他的可能目的及其不確定性。

正文 · 繁體中文
A photo illustration of Nvidia CEO Jensen Huang.

今天我們要談談 Nvidia 的 Jensen Huang 醜聞。事件發展迅速,以至於我們不得不在本集發布前幾分鐘緊急更新開場白。

Huang 剛剛辭去 Nvidia 行政總裁一職。他與人有染的消息傳出,當中包括一名被指是中國間諜的人,事件恐怕會令公司陷入危機。

隨着事態發展,我們會繼續報道這宗事件,並瞭解 Nvidia 在 Jensen 之後會如何重組——畢竟,他有大約 60 名直接向他匯報的下屬,而整個 AI 金融生態系統都流經這家公司。這根本就是《Decoder》的誘餌。

就在兩天前,我訪問了 Kyle Chan。他是布魯金斯學會約翰·L·桑頓中國中心的外交政策研究員,當時我們談到這宗醜聞的核心問題:中國派一名間諜接近 Jensen,究竟想達成甚麼目的?中美 AI 衝突的實際情況又是怎樣,尤其從中國的角度來看?

Kyle 談到晶片,以及中國如何看待所謂 AI「競賽」的回答,令人大開眼界;但也許更值得留意的是,他指出 Jensen Huang 與 Trump 的關係才是最重要的一點——因為中國或許最能從中得益的,是有一個人能向關鍵人物耳語。

我們就直接開始吧。不過要記住,當時我們交談時,還不知道 Jensen 會有甚麼下場。

好,以下是 Kyle Chan 談 Nvidia、中國,以及 AI 出口管制的未來。開始吧。

這次訪問經過輕微編輯,以精簡內容並提升清晰度。

Kyle Chan,你是布魯金斯學會約翰·L·桑頓中國中心的研究員。歡迎收聽 Decoder。

很高興來到這裏。

今天,談到你研究中國的專長,我們究竟可以談些甚麼?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涉及 Nvidia、我們與中國這個國家和經濟體的關係,以及國家安全。

讓我們從頭説起。根據目前所有報道,美國政府似乎一直非常關注一間名為 Megaspeed 的公司,以及 Alice Huang——她被指是中國間諜,也是圍繞 Nvidia 行政總裁 Jensen Huang 的連串醜聞中的核心人物。我們對 Alice Huang 和 Megaspeed 有甚麼瞭解?

我們必須小心區分已知和未知的事情。目前的説法是,美國情報界認為 Alice Huang 可能是中國情報機構的情報資產。Megaspeed 本身是 Nvidia 的客戶,並在馬來西亞興建了一座數據中心。

他們似乎也可能與中國公司有聯繫,並可能——這就涉及我們已知和未知的事情——成為中國 AI 公司取得 Nvidia Blackwell 等尖端晶片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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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時間倒回很久以前。中國 AI 業界想要 Nvidia 晶片這個説法,流傳多年;而中國 AI 業界會否因為無法取得 Nvidia 晶片的限制,另行發展一套平行甚至更優越的技術,這種想法也曾多次在討論中浮現。

我特別想到 DeepSeek。DeepSeek 推出了 R1 ,而且在某些方面的表現勝過我們的模型。我們認為他們當時無法取得那些晶片。有人指控他們其實能取得晶片。結果發現,他們利用手上能取得的晶片進行了大量微調。

兩者之間的關係是怎樣的?他們是否需要最高端的 Nvidia 晶片?他們是否真的正在開發平行技術,甚至可能比他們能取得的晶片更優越?請先交代一下背景。

很多細節都不清楚,而且可能有其原因。到目前為止,我們看到中國 AI 公司非常依賴 Nvidia 晶片來訓練和執行模型。事實上,他們成為 CUDA 生態系中最大的貢獻者之一;CUDA 是 Nvidia 的軟件生態系統及平台。

他們在這方面做得非常出色,但與此同時,隨着美國實施出口管制,以及取得尖端 GPU 的限制增加,中國愈來愈積極推動這些 AI 公司改用華為及其他本土 AI 晶片製造商。目標是建立一條平行的本土 AI 晶片供應鏈,效能足以應付需求,即使未能媲美 Nvidia 最新的晶片;更重要的是,這條供應鏈能抵禦華盛頓方面出台的政策措施。

這就是截至目前的發展脈絡。現在的問題是,中國 GPU 或 AI 晶片的發展會走向何方?

我想從這裏談起,是因為我不太明白要接近 Jensen Huang 的動機。作為 Nvidia 的行政總裁,我明白大家都認為他是關鍵人物,而且他實際上也參與軟件工作,設計下一代 Nvidia GPU;但他卻只是在世界各地奔走,發表政策演説。

如果你想建立平行的 GPU 生態系統,就會想接近設計師和工程師,對吧?試圖接近 Jensen Huang 的目的是甚麼?

如果你想取得最新 Nvidia GPU 的設計規格,我不知道會不會直接問 Jensen。我想你可能會找他的技術團隊。

他確實有大約 60 名直接向他匯報的人。 Decoder 這個節目經常討論組織架構圖,而這個題目長期以來一直排在我的清單首位,不過我們暫且先擱置這一點。請繼續。

這件事可能涉及兩方面。其中一方面,是想了解美國的政策制定過程,或許從中掌握一些資訊。Jensen Huang 與 Trump 關係密切。他們經常交談。據説 Trump 隨時都可以直接打電話到 Jensen 的手提電話。

就在會議進行期間。我們看過那段影片。

另一方面,也許這甚至是更大的問題,或許是最令人擔憂的事:事情發展的方向可能會反過來,也就是中國或許能透過 Jensen 影響美國的政策制定,尤其是出口管制。這是華盛頓不少人最擔心的事。

我想釐清的另一個潛在憂慮是,被指是中國間諜的 Alice Huang,是一家名為 Megaspeed 的公司的高層。Nvidia 可能已經透過 Megaspeed 規避出口管制。

看來如果問題已經有人在解決,或許就應該讓事情保持現狀。這種情況會如何發展?

這件事有很多地方都很奇怪。即使以最憤世嫉俗的角度看,也不太説得通。事情可能有幾種不同的可能。一種可能是,這其實不是北京有計劃地試圖取得晶片、資訊或影響力,而是北京可能沒有完全瞭解整個情況,並想拉攏 Alice Huang,至少從她的角度瞭解正在發生甚麼事。

因為我認為你説得對。Nvidia 和 Megaspeed 已經有非常密切的關係。你也已經看到——這是影響力方面的事——Jensen Huang 為自己的商業利益發聲,主張放寬對中國出口自家晶片的管制。北京其實不需要再踩一腳油門,這件事已經在發生。

所以,如果從那些角度思考,有些事情確實不太説得通;但如果從「北京想掌握情況」的角度來看,或許這是另一個合理的解釋。

北京只是想要一個特朗普會打電話聯絡、替他們的觀點發聲的人。我明白這一切,但我們能得到甚麼?如果目標是取得 Nvidia 晶片,感覺這件事早已穩妥。如果目標是取得 Nvidia 的工程設計方案,那就很難説了。如果目標是影響特朗普政府,我覺得他們大可以直接買加密貨幣。

[笑]沒錯。

這件事實際上究竟如何,眾説紛紜。也許正如你所説,北京只是因為局面混亂,才需要更清楚掌握情況;這或許就是背後的動機。這引出我的問題: New York Times 報道指,美國情報機構一年前已首次向特朗普政府提出這些問題。Marco Rubio 曾有一份備忘錄。報道指他監督了這份備忘錄,這説法本身也提供了相當大的推卸責任空間。他監督了這份備忘錄,也知道有這份備忘錄。一年前,美國國安體系已對 Megaspeed 的 Alice Huang、她與 Jensen 的關係感到擔憂,但之後甚麼也沒有發生。你怎麼看?

這是整件事中最令人擔憂的地方之一。不論詳情如何,也不論公眾所知與情報界所知有何差異,這件事都應該接受調查。這顯然是重大的國家安全問題,也不能讓任何人插手幹預這個過程。當局應該展開全面調查,查明事情真相。

我認為,從部分報道中可以看出,這件事早已為人所知;事實上,甚至可能有人曾試圖阻止調查,或以某種方式扭曲調查結果。從美國政府內部的角度來看,這非常令人不安。

故事中有關 Nvidia 的部分發生了不少事。Nvidia 自己的發言人曾向多間媒體公開表示:「這裏沒有甚麼問題。這是正常的關係。」一星期後,Jensen 發出道歉信,表示雙方確有關係。

這對 Nvidia 的公關人員 John Rizzo 來説可不是好事。Nvidia 的總法律顧問 Tim Teter 公開表示一切都合規。現在我們知道,並非一切都合規。你怎樣看 Nvidia 的企業管治?因為接下來會有一大批股東訴訟。截至今天已有一宗提起。我只能想像之後還會有更多。

Nvidia 在這件事上必須非常謹慎,因為你不希望出現的情況,正是目前已經發生的事:先否認或淡化其中一些問題,之後卻又要改口説:「其實,這件事可能確有其事。」

現在要求國會調查的聲音日益高漲,因此這或許會成為一項獨立調查,不再由行政部門內部處理。再説一次,我認為我們有理由擔心利益衝突,以及有人不願徹底調查。但如果國會展開全面調查,可能會揭露一些事情;如果你是 Nvidia,你會想及早處理,而不是日後被迫改口並作出解釋。

政府對 Alice Huang 和 Megaspeed 的疑慮,部分源於以下一連串事件:商務部花了數月調查這家公司,之後 Nvidia 的總法律顧問 Teter 發電郵給商務部,提及自己與商務部副部長 Jeff Kessler 有直接聯繫。案件因此被轉交美國司法部,之後一切都停了下來。

特朗普昨天 表示 FBI 正在調查 ——這顯然與美國司法部有關。有一種可能是,特朗普政府正試圖讓此事不了了之。Nvidia 可以向特朗普政府施壓,讓此事不了了之。這顯然有貪腐之嫌。

此外,一批勢力大增的民主黨人即將進入國會,而民調顯示,貪腐是上屆選舉中最受關注的議題之一。我看不出會有其他結果:這些民主黨人,以及一批權力更大的調查人員和更有影響力的委員會主席,會盡可能強硬地追查 Nvidia。

公司應該如何看待這件事?他們是否應該現在就解僱 Jensen,藉此撇清關係?是否應該讓他們未來一年每天都到國會露面?你認為事情會如何發展?

我認為,最根本而言,他們需要配合並遵從國會要求,進行全面調查。因為直到現在,整件事仍然非常不明朗;這件事一直時停時續,部分原因是這樣。儘管我們這些身處中國 AI 領域的人,早已聽聞此事一段時間。

像 Megaspeed 這類公司的角色,甚至 Alice Huang 這類人士,早在這之前很久已被點名。這件事如今才曝光,而調查又在特朗普政府任內一度中止、之後重啟,這是個很大的警號。歸根究底,從 Nvidia 的 立場來看,他們必須坦白交代國會現時要求的任何事項。國會將會提出很多尖鋭問題,這是理所當然的,而這些問題已醖釀了一段時間。

如果你曾留意 Jensen 對晶片出口管制的立場,他一直強烈主張 晶片出口管制很愚蠢。你早前提到,這符合他的商業利益。讓中國 AI 產業依賴 CUDA 和 Nvidia 晶片,對他而言更有利,因為如果我們真的陷入某種衝突,或許就能限制他們使用這些技術,令他們落後一截。他提出的論點引起一些爭議,大意是,向中國輸出盡可能多的 Nvidia GPU 符合美國的國家安全利益。

另一方面,有很多對華鷹派人士會説:「其實,你需要限制他們,讓他們落後我們幾年。他們追不上我們最尖端的技術。Jensen,你只要讓我們繼續領先就好。」看來,對於這一切,對華鷹派將開始在更多交鋒中勝出,而非落敗;他們主張中國政府正積極阻撓我們的努力,或積極影響我們的政府。

人們應該如何看待這件事?尤其如今已有契機引發某種改變,我們應該用甚麼框架去評估這些各不相同的看法?

我認為,這正是為整場辯論定調的恰當方式。一方面,有人視美中 AI 競爭為關鍵的戰略競爭,而取得算力是其中一項關鍵槓桿。因此,美國出口管制不但要維持現狀,還要進一步收緊,這對維持美國在我們有生之年最強大技術領域的優勢至關重要。

另一方面,也有人持相反立場,主張更廣泛地出口美國 AI 技術堆疊,包括 Nvidia 晶片,也包括向中國出口。至今,這一陣營一直由 [商務部長] Howard Lutnick、Jensen Huang 和特朗普本人等人帶領。有趣的是,在誰的論點更受重視這方面,力量平衡一直在轉變,而這場近期爭議亦會令其繼續轉變。

因此,主張增加出口、減少出口管制的人,他們的一些論點可能已因這個過程而蒙上污點,無論調查會如何發展。

此外,還有一個影響整件事的變數,就是中國本身。在這場討論中,這一點十分重要,因為中國目前正同時做兩件事。第一,他們正嘗試自行製造晶片,並且幾乎全力投入建立具韌性的半導體供應鏈,例如自家的華為 AI 晶片,供本土 AI 公司使用。他們真正追上的可能性看來極低,不過,他們可能研發出足夠好的晶片,取代長期以來一直依賴的 Nvidia 晶片。

來自中國的第二個重要因素是反制措施。這也是我密切關注的一點。如果美國實施更嚴格的出口管制,不僅限制對中國出口晶片,也限制晶片製造設備——即製造半導體本身所需的工具——中國會否以自己的出口管制措施反擊,例如限制稀土金屬出口?

對。這是在一場持續中的貿易及關税戰背景下發生的,而這場戰事已重創美國經濟。從很多方面來看,民主黨人進入下一屆國會後,首先應做的事就是通過法案,取消所有特朗普關税,對吧?他們進入國會,就是要解決民眾的生活負擔問題,而關税正是令民眾難以負擔的問題;現在我們卻要因為可能要求荷蘭政府限制 ASML 的晶片製造設備,就急忙與中國打貿易戰。

這樣説似乎相當冒險:「我們需要與中國展開一場更激烈的 AI 戰爭,而這可能導致中國政府對你們本已覺得難以負擔的商品實施出口管制。」你認為政治上有意願推動這整套措施嗎?還是這只是為了懲罰 Nvidia 和 Jensen Huang?

從某些方面來看,這件事發生時,還有其他議題可能更令選民及即將進入國會的議員掛心。正如你所指出的,包括生活成本、關税,以及更廣泛地調查特朗普政府是否涉及貪污及其他問題。數據中心和 AI 本身的爭論,也在其中。

從某些方面來看,我會想看看這宗 Nvidia 事件會發展到甚麼地步。有一種可能是,國會調查展開後便告一段落,可能找不到 Jensen Huang 有任何不當行為,然後這件事就被納入關於出口管制的長期辯論之中。但也有另一種可能:如果浮現一些問題,可能造成影響,不僅波及 Nvidia 和中美關係,也會影響美國整體的 AI 熱潮。

多談談中國本身吧。你提到中國的晶片或許會變得足夠好。有人認為,現時的模型,也就是我們今天擁有的前沿模型,其實已經足以顛覆經濟。它們肯定已足以顛覆數學領域。

你可以停止訓練新模型,只讓技術擴散,今天仍足以顛覆經濟中的大片領域。但我們離這種情況真正發生還很遠。我認為 AI 實驗室應該證明,憑他們現有的技術就能做到這一點。這是另一個話題。

但中國不必在前沿競爭,也能取得生產力和產業方面的優勢。我一直引用的例子是 5G。十年來,我一直聽人説我們必須在 5G 競賽中勝出,否則中國就會做出某件事,但從來沒有人告訴我那件「事」究竟是甚麼。

在 AI 領域,中國會在哪件「事」上勝過我們,以致這成為如此關鍵的地緣政治棋局?是否存在一個時點,屆時 AI 對中國而言已經足夠好,能讓他們達成那件「事」?

有趣的是,中國並不認為這場 AI 競賽主要關乎前沿本身。他們更着重推廣這項技術,並認為只要讓 AI 更廣泛地應用,並融入整個經濟體系,尤其是製造業等他們已佔據主導地位的領域,就能「勝出」這場 AI 競賽。

我認為,當他們看到有關如何實現 AGI 的討論時,至少從北京政府的角度來看,他們會覺得那是泡沫,也是浪費金錢。為甚麼要為此建造那麼多算力?有趣的是,他們一直採取的策略,是盡量不讓自己遠遠落後於美國,但更着重推廣開源模型,尤其是讓這些模型在中國經濟各個領域及全球普及。就這項指標而言,他們似乎做得不錯。

在我看來,這一直才像是真正的較量。Anthropic 和 OpenAI 對中國公司不斷蒸餾他們的模型感到非常憤怒。他們正嘗試開發某種技術,阻止對方蒸餾他們的模型。

但如果你相信 AI 的前景及其對經濟的作用,你的重點就應該是推廣夠好的模型,而不是 AGI。然而,由於我們市場的運作方式,我們的重點落在一羣認為自己將打造數碼耶穌的人身上。不管結果如何,那就是他們想要的。[Anthropic 行政總裁] Dario Amodei 必須假裝自己關心 Salesforce,但我們知道他真正的優先事項是甚麼。

在這種情況下,美國和中國該如何競爭?一方是受到高度管理的經濟體,訂下了更着眼近期、亦可能更容易實現的目標;另一方則是我們的市場制度,當中主要市場參與者的誘因,與我們其他人的經濟誘因毫無關係。

這一切甚至有意識形態上的根基,因為 AGI 的願景目前深深植根於美國 AI 社羣和矽谷文化。我認為,這可能造成脱節,不只影響美國和中國在這個議題上的關係,也可能出現在美國國內:一邊是 Anthropic 等實驗室裏的人,另一邊則是外界那些會問:「我們為甚麼要在自家後院興建這些巨型金屬箱?我們實在看不出這有甚麼意義。」的人。

所以這種分歧已經存在。部分原因是美國 AI 想像中由來已久的執念:本質上就是追求機器神。

回到 Nvidia、Jensen Huang、Alice Huang 和 Megaspeed 的脈絡。Megaspeed 是一家在東南亞提供數據中心服務的公司。理論上,這是他們的業務。他們正在興建數據中心,也在購買這些晶片。市場力量不就應該令這一切告終嗎?

美國 AI 公司想興建數據中心,無論收費多少都願意付,因為他們有一種可能與資本主義脱節的意識形態目標。中國政府只是在嘗試把 AI 普及至製造業,而美國政府則希望阻止他們。

市場力量不就應該意味着把晶片賣給出價最高的人,而出價最高的幾乎總會是美國 AI 公司嗎?

這是個有趣的問題,因為中國市場對這些 Nvidia 晶片始終存在需求。這裏出現了分歧:中國企業仍想使用 Nvidia 晶片,但政府卻在説:「不,不,不。何不試用中國晶片?何不協助我們發展中國本土晶片?」

這裏確實存在這種分歧。有趣的是,像 Megaspeed 這類中間角色,可能不只讓中國 AI 公司有機會取得 Nvidia 晶片;有些人的論點是,這些晶片本來可以供應給急切需要晶片的美國 AI 公司和超大規模雲端服務商。

這是一種流傳的説法,但歸根究柢,我不確定這件事有多少是單純由商業利益驅動,又有多少是受這些政策或意識形態分歧影響。

又或者是受一名涉嫌間諜的影響。

對,正是如此。

在純粹的市場環境下,我大概知道事情會怎樣發展,但顯然,還有複雜的地緣政治局勢,以及貪腐因素;兩國政府都在試圖影響這家身處風暴中心的公司。

如果 Nvidia 董事會的調查認定 Jensen 行為不當,或股東訴訟令 Nvidia 面臨巨額責任,又或者國會展開調查,你認為會怎樣?

這家公司不可能毫髮無損;可能的結果是 Jensen 下台、Nvidia 受到某種限制,或出口管制進一步收緊。請分析一下各種可能性的機率,以及你認為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其實,有一種情況是最後不會發生太多事。

有趣。

有一種可能是,國會展開調查後,最終沒有發現不當行為;又或者 Jensen 確實如他所説,並不知道 Alice Huang 是中國間諜。這件事最後可能只是延續長期以來的出口管制爭論和相關發展。這是一種可能。

另一種可能是,如果調查發現確有不當行為,Jensen Huang 可能要辭去行政總裁一職。他不只是個核心人物,他幾乎就是美國 AI 的代表人物,是那根神聖的支柱。

他是唯一在賺錢的人。這件事非常重要。

對,就像你畫出整個美國 AI 生態系統的網絡圖,Nvidia 會在正中央。要是你畫出整個 Nvidia 生態系統的圖,站在一切核心位置的就是一個人。

問題在於,如果他不再擔任 Nvidia 行政總裁,會對 Nvidia 發展自家 AI 晶片造成多大影響?又會對美國 AI 產業其他部分造成甚麼影響?舉例來説,一種可能是 Nvidia 推出新一代晶片、再接連推出更優秀晶片的步伐放緩,進而影響美國整體運算能力建設。這是一種可能。

另一種可能是,市場需求非常大,而且 Nvidia 內部的知識分佈足夠廣泛,因此即使失去這位無畏領袖,公司仍可繼續以極快速度發展。當中仍有很多未知之數。

「無畏」一詞很貼切,因為我看 Nvidia 時,同樣不認為 Jensen 在設計晶片。我知道他想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出席所有會議,而且他在晶片設計上可能承擔了一些風險,只是我們從外面很難看出來。

但我們看得出的是,Jensen 在風險方面胃納極大,尤其是在為新型雲端服務商提供融資,以及投資前沿 AI 公司方面。Nvidia 賺取的所有資金,都循環流回 AI 生態系統。我不清楚如果沒有 Jensen 親自承擔風險,並以風險代表人物的身份亮相 CNBC,告訴大家「一切安好」,這種情況是否還會持續。你認為到時會怎樣?

他不僅是科技領袖,也是市場造市者,這個角色至關重要。當他提及某些公司,例如初創企業或新型雲端服務商,你會看到它們的股價上升。當他説「我不知道量子技術能否成功」之類的話時,你就看到整個行業都受到打擊。這就是他在更廣泛生態系統中的角色所帶來的影響力。

展望未來,如果沒有這樣一位倡導者,也沒有這位市場造市者積極發揮作用,這便是另一個影響因素。除了 Nvidia 晶片本身及公司的技術角色,Jensen 在這場更廣泛的 AI 發展浪潮中,還發揮着更深層的產業功能,甚至是社會學功能;Nvidia 亦然。

其中一個有趣之處,是 Jensen 似乎也不太在意 AGI。他 認為那只是軟件。我聽過他説:「這只是軟件。大家冷靜一點。這些風險都是假的。我們不需要甚麼安全監管制度,諸如此類的東西。」他的立場更接近你所描述的中國觀點:這只是一種加速經濟發展的工具。如果他離開,或許這方面也會有所改變。

有這個可能。他一直是「全力押注 AGI」這種觀點的重要制衡力量,例如 Dario Amodei 和 Sam Altman 就持有這種觀點。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聲音若不復存在,開源方面也會少了一位非常有力的倡導者。他再次強調的是普及,而不是控制尖端 AI 並加以限制。

我確實認為,如果沒有他的聲音,倡議這種立場或觀點的人會面對相當大的空缺。不過,同樣要説的是,除了美國眼前的 AI 行業以外,我不知道「競逐 AGI」這種説法對更廣泛的美國民眾有多大吸引力。

現時,很多人更關心的是實際細節:這項技術會否明天就令我失去工作?它到底有沒有用?它會否影響我的大學學業?對大多數普通美國人來説,這些事情或許對日常生活的影響更大。

很明顯,Jensen 並不是一位能説服美國一般消費者的出色發言人。他未能説服他們接受他的説法。他成功説服了一眾金融家,也成功説服了華爾街和科技業界。

但從選舉民調可見,一般美國人對這一切非常、非常懷疑,也非常、非常質疑成本與效益是否相稱。同樣,我只是在補充這個背景:據稱有一名中國間諜在這名男子耳邊低語。

中國政府究竟希望從中得到甚麼?因為從某個角度來看,他們其實已經在這件事上取得勝利。他們動搖了美國的 AI 經濟。但這似乎並非他們的目標。他們正極力否認這一切曾經發生。

還有一種非常反直覺的看法:他們這次有點弄巧反拙。從北京的角度來看,他們不希望看到更多出口管制,甚至可能希望管制放寬。但如今,這宗涉及潛在中國間諜的事件,令那位最積極主張放寬出口管制的人蒙上污點。某些方面,他們如今反而打擊了一個原本純粹基於商業理由、立場較為接近的人;那麼誰會接替他的位置?

如果説有甚麼影響,這件事如今尤其激發了民主黨人的行動;他們一直批評特朗普政府在出口管制方面不夠強硬。這件事大大凝聚了民主黨人在這個議題上的立場,也令議題可能比以往更受關注。

對,尤其是把這件事跟貪腐、AI 業界浪費金錢等問題連在一起,所有這些議題都擺在他們面前。請更廣泛地談談中國在 AI 業界的間諜活動。

幾個月前有一份報告,我不太記得確切時間,説 OpenAI 曾提醒員工,間諜無處不在;如果突然出現有吸引力的人,就要小心,因為他們很可能是間諜。我很喜歡這個説法。這件事就是有種説不出的妙處。

顯然,當事件牽涉到 Jensen,情況就不一樣了,尤其是涉及國家安全和貪腐方面的影響。請讓我們瞭解一下,對一般 AI 研究人員來説,實際的間諜活動是怎樣的。

我只能説,他們是極具吸引力的目標。對美國的 AI 實驗室來説,任何參與前沿 AI、 晶片生產和晶片設計的人,都是中國情報蒐集工作的理想目標,因為中國正努力追趕。他們正設法瞭解如何在 AI 領域追上美國,並嘗試建立自己的 Nvidia GPU 替代方案。

你可以看到其他案例,例如有人從台灣的 TSMC 或南韓挖角工程師;要應對保護這些戰略性知識產權的努力,也一直不容易。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表面之下大概還有更多事情正在發生,但我確實認為他們是首要目標。

如果我沒記錯,美國政府曾警告大家要小心,並在網絡安全和情報方面加強防範,以抵禦這些威脅。

與此同時,他們把所有資訊都放進 Slack,每天都遭到入侵。誰知道這些警告有沒有被認真看待。

來到最後一組問題——我想到 Apple 和 Tesla;我們把製造業轉移到中國,也把供應鏈轉移到中國,以及中國的產業。

不論當中是否光明正大——這個問題有很多值得討論之處,我們在節目上也談過——他們從我們的公司學到了很多。當中有技術轉移。AI 領域也正在發生同樣的事。

有很多中國 AI 研究人員在這些實驗室內外工作。技術轉移確實正在發生,無論過程是否光明正大。這不就是正常的商業運作,還是背後另有更不法的勾當?

某程度上,確實有人員流動和知識流動。你甚至未必會從國家層面的 AI 社羣去思考這件事,也可以把它看成專業知識、技巧和訣竅在全球擴散,讓人們用同等算力取得多一點效能。尤其是直到最近,你仍會看到很多分享,例如 Transformer 論文之類,讓新的架構突破在全球 AI 社羣中傳播。如今情況顯然正在改變,很多公司,尤其是美國公司,都把這些資訊看得更緊密。

但更大的問題是,誰能接觸這些技術?誰得益,誰受損?我想,這也不只是單向流動。部分美國 AI 公司有中國開發人員與他們合作,從中獲益良多。同樣地,Apple 和 Tesla 並非只是把核心機密拱手送給中國;反過來説,中國也曾挽救這些公司,尤其是在它們歷史上一些岌岌可危的時刻。

更大的問題是,正常的商業和技術交流,與有組織、由國家支持的行動之間,界線在哪裏;後者旨在取得敏感的戰略機密、知識產權和技術,並可能帶來更廣泛的地緣政治影響。

中國的這套策略,是否像一批據稱高層遭到滲透的公司,例如 Megaspeed?還是會以更直接的方式進行?

事實上,如果要説的話,這可能與 Megaspeed 這類公司關係較小。它們似乎只是處理算力交易的中間人;真正較活躍的,或許是中國體制內其他公司或機構。

最極端的情況,是公然、有組織地從事工業間諜活動。這些由國家支持的行動者會非常有系統地設法取得世界各地最重要的商業機密,包括美國公司的機密。

但另一方面,也存在一個灰色地帶:「如果一家中國公司收購美國或歐洲公司的股份,這代表甚麼?這是否表示他們想取得相關技術,還是隻是一宗普通的商業交易?」要判斷這些情況,就會變得較為困難,必須逐宗分析。

討論中國政府與美國時,尤其是和美國實業家交談時,其中一個常見説法是:美國政府一片混亂,民主制度雜亂無章,每個人都各走各路;中國體制則有明確方向。他們制定百年計劃,而非季度計劃。我們都聽過這些説法,人人都知道這些老生常談。

這種説法有多真確?單看這個例子,他們似乎沒有達成計劃目標。在很多情況下,他們甚至可能令自己倒退。

沒錯。對真正研究中國、長期研究這個國家並深入瞭解情況的人來説,眼前的圖景遠比這些描述混亂得多。尤其是矽谷一些人,總愛把中國與他們認為令人厭煩、混亂又難以駕馭的民主制度作對比。

中國體制無論在政府內部,還是在各行各業與政府之間,都充斥利益衝突,貪腐問題嚴重。很多時候,官僚機構之間爭權奪利的鬥爭會公開化。也會出現失誤,而且可能造成極其嚴重的反效果。

這種情況經常出現。你會看到地方政府不按北京的要求行事,或者雖然按北京的要求行事,方向卻錯了。有時他們收到一個訊號,就會説:「哦,好,我們得朝那個方向走。」然後北京就會説:「不,不,不,不,不,是另一個方向,另一個方向。」

這種情況屢見不鮮。對於矽谷那些試圖提出這種「一切井然有序」論點的人,我只能説,去跟中國人談談。他們會告訴你,當地的實際情況有多混亂。

Kyle,這次談得很精彩。你認為明年會發生甚麼事?大家應該留意甚麼?

最重要的是國會調查,以及調查背後有哪些人、調查會揭露甚麼。此外,可能還有這些有關出口管制的待審法案,以及它們是否會因此更有勢頭在國會獲得通過;還有特朗普本人及白宮整體是否會試圖介入,阻止這些法案,或暗中放行。

我想,隨着這個過程逐步展開,我們還會再找你談。Kyle,非常感謝你作客 Decoder。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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